今天的热搜被启明盛典刷屏了。
从下午四点开始,到晚上十点。
微博热搜,贴吧讨论,天涯各种帖子都十分热闹。
从各个艺人走红毯的照片神图,到各家八卦的讨论,最后大牌流量领奖热闹场面。...
孟子仪没再跟上去,而是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话筒边缘,指腹蹭过金属冰凉的弧度,像在确认某种真实。她听见自己心跳声比刚才白羽发言时更响——不是被粉丝尖叫掀起来的浮躁,是沉下去的、带着锈味的钝响。她忽然想起上周剪辑室里,白羽盯着监视器重看《沉默的真相》第17集江阳在地铁站蹲下系鞋带那场戏,镜头只给手和鞋带三秒,他却反复拉片七遍,最后哑着嗓子问她:“孟姐,你说苏总为什么非要留这个空镜?就为了让人物喘口气?”她当时随口答:“导演的呼吸感呗。”白羽摇头,眼眶发红:“不是……是让观众相信,江阳是个活人,不是道具。”
那一刻孟子仪没接话。她只觉得这新人太较真,较得让她手指发麻。
可现在,她站在后台通道尽头,看着白羽被簇拥着往侧门走,后颈汗湿的碎发贴着衬衫领口,手里还攥着话筒套——那东西早该交还给场务了,他却像攥着什么证物。苏行舟正被一群记者围在中央,镁光灯炸开的光斑在他西装肩线跳跃,像无数细小的太阳碎屑。孟子仪忽然懂了白羽的“余生绑定”不是比喻。那是中戏表演系教科书第一页就印着的话:角色一旦活过来,演员就再也杀不死他。而白羽演的江阳,正在全国四千六百块银幕上一帧帧复活。
她转身快步走向化妆间,推开门时撞翻了门口的纸巾盒。盒子里滚出半截粉色唇膏,盖子裂了条缝,露出里面干涸的膏体——和上次苏行舟来探班时用的那支一模一样。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天苏行舟临时改行程来现场,白羽正为江阳最后一场法庭戏哭到脱水,苏行舟二话不说把人塞进保姆车直奔医院,自己守在输液室门口啃冷掉的饭团。护士提醒他别挡着监控摄像头,他头也不抬说:“我脸不值钱,病人命值钱。”后来孟子仪整理报销单,发现那顿饭团花了三十七块,苏行舟却让财务多报了二十块“交通补贴”——理由是“给白羽买电解质水”。
这些碎片此刻在她脑子里自动拼接成完整的图景。她拉开抽屉翻找备用粉饼,指尖突然触到硬物。是苏行舟上个月丢在这儿的U盘,银色外壳刻着p站logo,背面用油性笔写着“云中歌终版分镜-删减版”。她鬼使神差插进电脑,屏幕亮起瞬间弹出密码框。她输入自己工号,错误;输入p站内网初始密码,错误;最后鬼使神差敲下“白羽生日”,回车键按下时心脏几乎停跳——页面刷新,文件夹展开,最上面赫然是《云中歌》第七集的修改批注。
红色批注密密麻麻覆盖在画面角落:“此处江厌辞拔剑慢了0.3秒,观众会怀疑他体力透支,建议调快;太后袖口绣纹要换成云纹,前文提过她出身江南织造局;第三场雨戏取消烟雾机,用真雨,白羽说过‘江厌辞淋雨时睫毛该往下垂’。”
孟子仪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发抖。这不是导演组能决定的细节。这是苏行舟亲手划的线,连演员睫毛垂落的角度都记得。她点开播放器,第七集刚播到江厌辞跪在雪地里接圣旨的镜头,画面右下角突然跳出一行新字幕:“此处配乐换《广陵散》残谱,录音棚已备好。”时间戳是三天前凌晨两点十七分。
门外传来高跟鞋叩击瓷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孟子仪猛地拔出U盘塞进内衣口袋,金属边沿硌得肋骨生疼。她抓起粉饼胡乱往脸上扑,粉扑刚沾到脸颊,门被推开。张华立副台长拎着保温杯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芒果台宣传部的王主任,两人西装袖口都沾着未干的墨迹——那是今天刚印好的《云中歌》海报边角蹭上的。
“子仪啊,”张华立笑着晃了晃保温杯,“听说你们p站最近搞了个‘黄金时代’概念?啧,这词儿新鲜。”他目光扫过孟子仪泛红的眼尾,保温杯盖子旋开又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不过啊,真正的黄金时代得靠实打实的收视率说话。八天后首播,我们台准备了三个黄金档口播,每晚十点整,连续三十天。”
王主任立刻接话:“还有抖音热搜包年,小红书素人种草矩阵,B站二创大赛奖金加到两百万——”
“够了。”孟子仪打断,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哑。她摘下耳钉扔进化妆镜旁的玻璃碗,金属坠落声清越如铃,“张台长,云中歌第七集的雨戏,苏总要求用真雨。”
空气骤然凝滞。张华立保温杯盖子没拧紧,一滴褐色茶水沿着杯沿滑落,在深灰西装裤上洇开指甲盖大的污渍。王主任的笑容僵在嘴角,像被按了暂停键。
“真雨?”张华立喉结滚动,“暴雨预警刚发,气象局说未来七十二小时有强对流——”
“所以得提前搭防雨棚。”孟子仪弯腰从抽屉底层抽出一叠图纸,纸页边缘卷曲发黄,“这是苏总昨天让技术部连夜画的,防雨棚钢架承重必须支撑住三吨水压,喷淋系统要模拟江南梅雨季湿度,排水沟坡度精确到0.3度。”她指尖点着图纸右下角的签名,“您看,这里还有他的手写备注:‘江厌辞跪姿膝盖不能积水,否则伤腿旧疾会复发——白羽去年拍《无证之罪》摔伤的韧带还没痊愈。’”
王主任凑近看图纸,眼镜滑到鼻尖:“这……这预算得超原计划三倍!”
“超三倍,”孟子仪把图纸拍在化妆台上,纸页震颤,“但苏总说,如果云中歌播出当天收视破2.5,超支部分他个人补。”
张华立终于笑了,笑纹像刀刻进眼角:“苏总这是拿真金白银赌我们不敢播啊?”
“不。”孟子仪直视着他,“他是赌我们敢不敢做真正的好剧。”
走廊突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透过墙壁震动着化妆间的玻璃窗。孟子仪走到窗边,撩开百叶帘缝隙——白羽正被粉丝团团围住,有人踮脚往他手里塞草莓糖,有人举着自制应援牌,上面用荧光笔写着“江阳永远活着”。苏行舟站在人群外围,西服外套搭在臂弯,左手插在裤袋,右手正把手机递向一个戴眼镜的女学生:“拍吧,别怕糊,江阳值得被记住。”
女学生手忙脚乱按快门,闪光灯亮起刹那,孟子仪看见苏行舟侧脸肌肉微微松弛。那不是面对媒体时的标准微笑,是卸下所有盔甲后,属于“苏行舟”这个人本身的、近乎疲惫的温柔。
她转身抓起桌上那支裂盖的粉色唇膏,拧开,膏体早已干涸龟裂,露出底下暗红底色——原来不是粉色,是褪色的朱砂红。她用指尖刮下一小块,抹在自己唇上。颜色寡淡,却奇异地压住了喉头翻涌的酸涩。
“张台长,”她对着镜子抿唇,朱砂色在灯光下泛出微光,“您信不信,八天后云中歌首播,观众会在弹幕里刷‘江厌辞下凡’。”
张华立没接话,只是盯着她唇上那抹不合时宜的红。保温杯搁在化妆台边缘,茶水漫过杯沿,在图纸上晕开一片深褐。
当晚十一点,孟子仪独自留在剪辑室。硬盘灯幽幽闪烁,她把《云中歌》第七集拖进时间线,放大江厌辞跪接圣旨的镜头。暴雨如注,青年将军玄色朝服被雨水浸透紧贴脊背,水珠顺着他绷紧的下颌线砸进青砖缝隙。她逐帧检查,发现苏行舟批注里没写的细节:白羽左手食指始终蜷在掌心,指腹有道浅浅的月牙形旧疤——那是中戏毕业大戏摔断锁骨时留下的。
她切到音频轨,背景雨声里藏着极细微的吸气声。放大十六倍后,听见白羽用气声念台词:“臣……领旨。”
不是剧本里的“微臣遵命”。
孟子仪关掉工程文件,打开微信。置顶对话框里躺着苏行舟发来的消息,是下午活动结束时拍的——白羽蹲在台阶上吃粉丝送的草莓糖,糖纸在夕阳里折射出彩虹光斑。配文只有两个字:“活着。”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电脑屏幕自动变暗,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倒影里她唇上朱砂色已淡成浅痕,像一道将愈未愈的伤口。
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远处某栋写字楼顶端,p站巨幅广告牌正循环播放《沉默的真相》片花,江阳抱着证据箱走向地铁站的画面定格在夜色里。广告牌下方,新开业的云中歌主题快闪店排起长队,年轻女孩们举着发光应援棒,棒身写着同一句话:“等你回来,江厌辞。”
孟子仪伸手关掉剪辑室顶灯。黑暗中,她摸到口袋里那枚U盘,冰凉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她忽然想起白羽在休息室说过的话:“人类黄金时代错觉……是因为太阳真的在照耀。”
原来不是比喻。
原来真有太阳。
她走出大楼时,凌晨一点的风裹挟着雨前潮气扑面而来。街角便利店亮着暖黄灯光,玻璃门上倒映出她模糊身影,以及身后渐远的p站广告牌。她停下脚步,从包里取出那支干涸的唇膏,拧开,用指尖刮下最后一点朱砂色,轻轻抹在玻璃倒影的唇上。
倒影里,她的唇重新变得鲜红。
就像尚未熄灭的火种。
就像刚刚开始的黄金时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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