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师姐,你接下来要拍的是《心理罪》啊?”拍完了一场戏之后,沈泽看了看手里,有没有什么事,对刘师师说道。
“对啊,你也知道了啊?”刘师师也没在意,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超哥问我了,什么...
晨光尚未完全撕开薄雾,村口那条土路被踩得松软而微凉,两排白杨树影斜斜地铺在路面,像一道道未干的墨痕。谭松筠停在第三棵杨树下,胸口起伏得厉害,不是因为跑累了,而是因为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发不出声的哽咽。
她忽然不踢他了。
沈泽垂着手站在三步之外,没揉被踢过的地方,也没去擦额角沁出的细汗——那点痛感早被更沉的东西压得失重。他看着她微微发颤的指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横店片场外等她收工,她裹着驼色羊绒围巾从保姆车下来,呵出的白气扑在他睫毛上,笑着说:“你眼睛怎么老眨?是不是进灰了?”那时她说话带着笑意,连责备都像撒娇。
可现在,她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了。
“晶晶。”他叫她的小名,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像怕惊扰什么,“你问的这些,我都可以答。”
谭松筠终于抬眼,目光却像刀子刮过他脸上每一道轮廓:“你答?你拿什么答?拿你‘清清白白’四个字?还是拿你‘问心无愧’这句自我感动?沈泽,你有没有想过,我信你,是因为我愿意信;我不信你,是因为你让我没法再信。”
风掠过树梢,卷起几片枯叶,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儿,又落向远处。
沈泽喉结动了一下,终于把一直压在心底最底下的话,轻轻掀开了盖子:“……我没瞒过你电影的事。”
谭松筠一怔。
“《南风过境》女主是陈瑶,是我推荐的。”
这句话出口时,他听见自己心跳声很稳,甚至比刚才还稳。不是坦然,是终于卸下了某副盔甲——那副写着“体面”“分寸”“顾全大局”的盔甲,穿太久,勒得肋骨生疼。
“导演组初筛演员时,给我看了三个备选。一个是资方塞的,一个是有海外履历但台词功底弱,第三个,就是陈瑶。”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她耳膜上,“我签了名字,写了‘建议首选’。”
谭松筠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可这一次,她没开口打断。
“不是因为你,也不是为了她。”沈泽盯着她泛红的眼尾,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是因为她演得最好。那场试镜戏,是暴雨夜在旧楼顶告别的戏。她没有哭,但眼神里有十年没流过的泪。我坐在监视器后,手边咖啡凉了都没碰一下。”
他忽然笑了笑,极淡,极涩:“你记得吗?你第一次见陈瑶,是在《声入人心》后台,她正和制作人聊改编曲目。你说她站姿特别挺,像根竹子,风吹不倒。我当时想,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谭松筠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不是没想过避开她。”他声音低下去,像自语,“但我后来发现,躲,只会让事情变得更脏。就像你昨天贴在脸上的纸条——贴得越用力,揭下来的时候越疼。我宁愿让你现在知道真相,哪怕它难听、刺耳、让你恨我。也不愿三年后,你在某个访谈里看到我们同框的照片,再回头翻我三年前的行程表,然后发现:原来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帮她改剧本,一直在陪她对戏,一直在她杀青那天,送她回酒店。”
他停顿三秒,目光灼灼:“晶晶,我要是渣男,就不会告诉你这些。我会说‘剧组指定’‘公司安排’‘我也没办法’。可我不想骗你。更不想,把你变成那个需要靠翻行程表、查投资方、扒社交动态才能确认我爱不爱你的人。”
谭松筠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鸡鸣,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炊烟从蘑菇屋后缓缓升起来,灰白,柔软,像一条未系紧的绸带。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她声音哑了,却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抽空力气后的茫然。
沈泽望着那缕烟,慢慢道:“因为我说过,感情像花。我以为我们还在浇水、松土、搭支架。可原来,根已经烂了一截——只是谁都没低头看。”
他转过身,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是一张A4打印纸,边角微微卷曲,像是反复看过很多遍。
“这是《南风过境》的投资协议复印件。”他递过去,“主投方是星瀚影视,占股67%,次投方是新锐文化,占股22%。剩下的11%,是我个人名义跟投的。”
谭松筠没接。
“你数过我手机里有几个投资群吗?”他把纸折好,重新放回口袋,“七个。每一个,都有我在群里发的项目分析、风险评估、分红预测。我发给过你三次,你都没点开。最后一次,是你生日那天,我发完说‘今晚给你带蛋糕’,你回我‘好呀’,然后转发了一条小猫视频给我。”
她眼眶倏地红了。
“我不是怪你。”他声音轻下来,“我是怕你看见那些数字,会突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恋爱,还有钱、资源、圈子、话语权。你会开始算:他今天夸我,是因为爱我,还是因为我能帮他润色歌词?他陪我看演唱会,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主办方请他来压阵?”
他忽然弯腰,捡起地上一根枯枝,在松软的泥土上划了一道线:“你看,这条线左边,是我们刚恋爱时的样子。你教我认荠菜,我教你调吉他弦。右边——”他又划了一道更粗的线,“是我们现在站着的地方。中间不是空白,是无数个我没说出口的‘算了’,和你没问出口的‘真的吗’。”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他额前碎发扬起,露出眉骨下那道浅浅的旧疤——是去年拍动作戏时,威亚崩断,金属钩擦过的痕迹。谭松筠记得,那晚他高烧到39度,还坚持录完最后一段和声,只因她说过:“你唱的副歌,是我睡前单曲循环最多的一段。”
她看着那道疤,忽然就泄了气。
“所以,你早就打算好了?”她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沈泽点头:“从上个月你问我‘陈瑶是不是要来《向往》’那天起。”
“那你为什么还答应来?”
“因为我想最后再试试。”他直视她的眼睛,“看看我们之间,是不是真的只剩猜疑,还是说……只要我摊开手,你就愿意再信我一次。”
谭松筠没说话,只是慢慢蹲下去,用手指抠着地上一块凸起的土坷垃。指甲缝里很快嵌进黑泥,可她没擦。
远处传来黄雷的声音,中气十足地喊:“沈泽!松筠!跑步呢?快回来吃早饭!小米粥快凉了!”
两人同时抬头,又同时沉默。
“回去吧。”谭松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少了几分温度,“粥凉了,对胃不好。”
沈泽嗯了一声,没动。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没回头:“沈泽。”
“嗯。”
“你昨晚说,你想跟我聊聊过去。”
“对。”
“那现在,我问你第一个问题。”她终于侧过脸,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你和陈瑶,是怎么分手的?”
沈泽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笑,是真正放松下来的、带着点释然的笑。
“那天也是这样,”他说,“刚下完雨,空气里全是青草味。她坐在我家阳台,穿着我送她的米白色毛衣,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她说:‘沈泽,我们不合适。你太清楚自己要什么了,而我,连明天该不该接这个剧本都在犹豫。’”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我问她,那你还爱我吗?”
“她喝了一口茶,说:‘爱,但爱不是绳子。绑得太紧,两个人都会疼。’”
谭松筠静静听着,没插话。
“后来她去了冰岛拍纪录片,我留在国内做音乐剧。半年后,她发了张照片给我——极光下面,她对着镜头笑,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配文是:‘原来自由,真的比相爱更轻松。’”
沈泽望着她:“晶晶,我讲这个,不是想证明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对感情的态度,从来不是‘占有’,而是‘尊重’。包括对你。”
谭松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慢慢沉淀下去。
“我懂了。”她说。
不是原谅,不是接受,是“懂了”。
两个字,比一万句道歉都重。
他们并肩往回走,脚步很慢,谁也没再提“分手”这个词。可那两个字早已悬在空气里,像一把悬而未落的剑,寒光凛凛,却不再颤抖。
快到院门口时,谭松筠忽然开口:“今天中午,你帮我挑小米吧。”
沈泽一怔。
“黄老师说你筛得最匀。”她声音平静,“一粒瘪的都不能有。”
他点点头:“好。”
她没再说别的,径直推门进了院子。
沈泽站在原地,望着她背影消失在木门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沉,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刚刚背起另一副更重的行囊。
院子里,何炯正举着手机直播:“家人们看啊!沈泽哥刚晨跑回来!脸色怎么这么憔悴?是不是昨晚上打牌输太多啦?”
黄雷端着碗凑过来:“别瞎说!人家那是思考人生!”
惠若琪笑着往他碗里多舀了一勺小米粥:“思考啥人生?思考怎么把松筠姐追回来?”
沈泽没应声,只是接过碗,低头喝了口粥。
温热,微甜,米香浓郁。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北影厂后巷那家小面馆,谭松筠第一次给他煮面。水烧开后忘了关火,锅底糊了,她手忙脚乱地搅,结果把整碗面搅成糊糊,最后红着脸说:“……下次一定成功。”
他当时笑着吃了个精光,说:“挺好,有嚼劲。”
如今,他依然一口一口,认真地喝完了整碗粥。
一粒米,都没剩。
回到房间,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命名为《关于《南风过境》的说明与反思》,光标在页面上安静闪烁。
窗外,阳光正一寸寸漫过窗台,爬过书桌,最终停在他摊开的手背上——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疤,像一句被时光漂白的诺言。
他没点保存,也没关闭。
只是合上电脑,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沓手写稿纸,字迹清峻,密密麻麻全是歌词。最上面一页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给晶晶的歌,副歌部分还没定调。等她哪天愿意听,我就唱给她听。”
他把信封放回抽屉深处,轻轻推了进去。
咔哒一声。
很轻,却像关上了一扇门。
而门外,新的一天,正踏着露水,悄然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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