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都走了,帮忙的把还收拾的都收拾好后,也都走了。
这会家里除了董良杰一家人之外,还有董海龙,董海柱等几个人。
家里摆酒席,是需要借东西的,他们留下是准备帮忙把借的东西都还了,就董良杰...
阿尔塔娜指着圈在木栅栏里的七八只黄羊,其中两只体格格外健硕,毛色油亮,角弯如月,正低头嚼着新割的嫩草,尾巴轻甩,神态安闲。董良杰走近细看,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的脊背,温热厚实,筋肉紧致,脖颈处有几道浅浅的旧伤痕,像是早年被狼爪划过,却未溃烂,愈合得极好——这正是山野里活下来的硬骨头。
“就这两只。”他指了指那对公羊,“要骟过的,性子稳些,也长得壮。”
阿尔塔娜挑眉一笑:“你倒懂行。不过我们抓来时,就骟过了。山里养羊,不骟,满山跑,夜里还要打架撞角,半夜叫唤吵得人睡不着。我们家乌尔根,上个月就被一只没骟好的顶翻过,屁股摔青了三天,还骂它‘比熊瞎子还横’。”
董良杰忍不住笑出声,随即又压低嗓音问:“骟的时候……没请兽医?”
“请啥兽医?”阿尔塔娜摆摆手,顺手抄起旁边一根磨得发亮的桦木棍,往地上一杵,“我阿塔用刀片、烧红的铁条、烈酒,三下五除二,完了拿松脂糊上,裹上干苔藓——好了。羊疼得跳三下,第二天照吃照喝。山里人哪有那么多讲究?疼是疼,命是命,活下来,就是本事。”
她说话时眼神坦荡,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笃定,仿佛疼痛与生存本就是同一件事的两面,无需回避,更不必怜悯。董良杰心头微动,忽然想起任秀秀生孩子那晚,自己守在产房外,听着屋里压抑的喘息与低吟,手心全是汗,连烟都不敢点,生怕呛着风。可秀秀从始至终没喊一声痛,只在孩子落地那一瞬,长长地、颤颤地呼出一口气,像卸下千斤担子,又像接住整个春天。
他喉头微哽,没接话,只轻轻拍了拍羊背,转身从马车里拎下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一个里面是五十斤精米、十斤挂面、两罐炼乳——镇上供销社刚进的货,全给秀秀留着补奶水;另一个包里,则是三盒小儿七星茶、两瓶葡萄糖口服液,还有一小包晒干的山参须——那是他前日翻遍老药柜,在董培林压箱底的紫檀匣子里寻出来的,据说是六十年代初一位老中医托付给董家的,一直没舍得用。
“这个,给孩子们备着。”他把布包递给阿尔塔娜,“七星茶消积食,葡萄糖提气力,参须炖汤,熬稀了喂,一天一勺,别多。山参性烈,孩子太小,虚不受补。”
阿尔塔娜接过包,没打开看,只掂了掂分量,眼睛亮了一下:“你们汉人的小孩,比我们金贵多了。我们小时候,拉肚子,阿妈就用山楂叶煮水灌一碗,拉完继续爬树掏鸟蛋。”她顿了顿,忽而压低声音,“不过……你媳妇坐月子,真不让下炕?连门槛都不能跨?”
“嗯。两个月,连风都不让吹。”董良杰点头,“村里卫生室的事也推了,刘长贵亲自答应的。”
阿尔塔娜“啧”了一声,摇头笑:“怪不得你们汉人孩子少,规矩太多,生一个,养三年。我们生八个,养八个,死了俩,活六个,照样唱歌跳舞,烤肉喝酒。可你们……”她望着远处山脊线上浮起的一缕淡青雾气,声音忽然沉下去,“你们规矩多,但活得久。我阿玛六十岁还能单手扛一头鹿,可去年冬天,咳着咳着,就没了。大夫说肺里长了‘白花’,治不了。”
董良杰怔住。他听懂了——不是肺结核,是尘肺,或是更糟的病变。大林子深处常年伐木、熏松脂、烧炭火,空气里飘着看不见的灰,吸进肺里,一年两年不显,十年八年便成铁锈。
他没应声,只是默默解下腰间别着的铝皮药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粒褐色小丸,药香清苦,带着陈年甘草与当归的气息。“这是我娘教的方子,加了川贝、紫菀、百部,慢炖三煎,取浓汁拌蜜炼丸。每天一粒,化在温水里喝。止咳润肺,不伤元气。”
阿尔塔娜没推辞,郑重收进贴身的羊毛坎肩内袋,指尖触到药丸微凉的弧度,忽然抬眼直视董良杰:“良杰哥,你总帮我们。可你图啥?”
阳光穿过松枝斜斜切下,一半落在她高挺的鼻梁,一半覆在董良杰的粗布衣襟上。他看着她眼里映出的自己——胡子拉碴,眼底泛青,左手指节有一道新结痂的细口子,是昨日修马车时被铁钉刮的。他没立刻答,只弯腰拾起地上一根枯枝,在松软的泥土上缓缓画了个圆,又在圆里点了两点。
“你看,”他声音很轻,“这是秀秀,这是两个孩子。他们是我心里的圆心。可圆要画得稳,得有半径——半径是爹妈,是兄弟,是村里人,是你,是乌尔根,是山里每一户借过我一瓢盐、替我照看过马车的人。没有这些半径撑着,圆心再暖,也滚不动。”
阿尔塔娜盯着那泥土上的圆,久久没眨眼。风过林梢,松针簌簌,她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眼角挤出细纹:“你们汉人……真会讲道理!可我不信圆心!我信脚底下踩的土,信手里攥的刀,信天黑前赶回的羊群!”她猛地拔出插在腰后的短刀,刀尖朝天一挑,似要劈开那层薄雾,“但我信你——因为你给药,不问我要不要;你买羊,不压我价;你抱孩子,手稳得像抱自己的命。”
董良杰也笑了,笑意沉进眼角的纹路里,踏实而温厚。
两人不再多言,阿尔塔娜转身吆喝几声,乌尔根和两个半大男孩从屋后牵出两只骟好的黄羊,颈项系着褪色的红布条。羊蹄踏在碎石路上,踢踏作响,绒毛在阳光下泛着琥珀光泽。董良杰仔细检查了羊耳上刻着的模糊族纹——那是阿尔塔娜家世代圈养的标记,不是偷猎,也不是强占,是山民在荒野里刻下的生存契约。
临上车前,阿尔塔娜忽又塞给他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两大块风干的驼鹿肉干,切得薄如蝉翼,边缘微卷,渗着暗红油光。“给秀秀嚼着下奶。鹿肉不燥,补而不腻,比羊肉还养人。”她眨眨眼,“你要是敢说不好吃,我就把你马车轮子卸了,让你走着回村。”
董良杰笑着应下,将油纸包小心放进车厢最里侧,又额外取出五斤红糖、两包婴儿用的棉布尿褯子——是廖玉书连夜剪好缝边的,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
马车驶离阿尔塔娜家木屋时,太阳已偏西。董良杰赶着车,没走来时的山路,而是绕向山坳深处一条窄得仅容一车的小径。他知道,那里有片缓坡,坡上长满肥厚的蒲公英与车前草,叶子宽大油绿,茎秆饱满多汁——秀秀产后奶水略少,这几味草药煮水代茶,比红糖水更利泌乳。他跳下车,蹲在坡上,一手镰刀,一手布袋,专挑最嫩最鲜的掐尖采撷。指尖沾满青涩汁液,微苦,清凉,带着大地深处涌上来的生机。
暮色渐染,他采满一袋,抬头望见远处山梁上,几只盘旋的鹰影掠过晚霞。忽然想起昨夜秀秀靠在他肩头说的话:“良杰,我梦见两个孩子长大会走路了,大的牵着小的,在咱家院门口追鸡。鸡毛飞得满天都是,他们咯咯笑,笑得停不下来……”
那时他没接话,只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此刻风拂过耳际,他忽然明白——所谓日子,未必是惊天动地的奔涌,恰是这一袋青草,两块鹿肉,五斤红糖,还有那句未出口的“我听见了,梦里鸡毛飞得真高”。
马车颠簸着驶入靠山屯村口时,炊烟正一缕缕浮起,缠绕着榆树梢。董良杰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开着,廖玉书站在门槛内,手里摇着蒲扇,正低头看脚下——任昭昭蹲在青砖地上,用小树枝拨弄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是两只刚蜕壳的蝉,通体嫩黄,薄翼蜷曲未展,正颤巍巍地往墙根爬。
“妈,昭昭,我回来了。”他跳下车,声音不高,却惊得两只小蝉猛地一缩,翅膜微微震颤。
廖玉书抬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可算回来了!秀秀刚喂完奶,正逗孩子呢。你快去,别让她们娘仨等急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董良杰沾着草屑的裤脚和指甲缝里的泥土,“又去山上忙活了?手都糙了。”
董良杰搓了搓手,咧嘴一笑:“嗯,采点儿草药,给秀秀煮水喝。”
任昭昭这时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姐夫,你说过要带我去捡松果的!上回说等麦子收完,结果麦子收了,你又去镇上,再后来又忙着接生……现在双胞胎都满月了,你可不能再赖!”
他蹲下来,捏了捏昭昭的脸颊:“不赖。下月初七,赶集日,我套车带你进山。给你装满一麻袋松果,再捡十颗最大的榛子——够不够?”
昭昭用力点头,小辫子甩得像拨浪鼓。
院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啊”,接着是任秀秀压着嗓子的嗔怪:“小宝,又踢被子……”话音未落,另一侧襁褓里也响起窸窣声响,是大宝醒了,小嘴咂巴着,眼皮掀开一条缝,黑亮亮的眼珠子直直望向门口——正对着董良杰的方向。
董良杰的心,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
他没进屋,只站在院中,静静望着那扇敞着的堂屋门。门内光线柔和,廖玉书正踮脚去够墙上挂着的铜铃——那是董培林特意找铁匠打的,说是孩子哭时摇一摇,铃声清越,能安神定魄。铃舌轻碰铜壁,发出“叮”一声脆响,极短,却像一滴水坠入深潭,在他心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忽然想起自己名字的由来——怀远。父亲说,取自“怀瑾握瑜,志在远方”。可如今他日日守着灶台煨汤,守着炕沿换尿布,守着院门等妻儿一笑,守着收购站的账本算毫厘得失。远方在哪?大概就在秀秀晨起时推开窗,第一缕风拂过她额前碎发的弧度里;就在大宝小宝并排躺着,呼吸起伏如潮汐的节奏里;就在阿尔塔娜递来鹿肉干时,掌心相触那一瞬的温度里。
他没进屋,只解下肩头挎着的帆布包,轻轻放在廊下青石阶上。包口微敞,露出一角油纸,几茎青翠的蒲公英,还有一小截洗得发白的蓝布——那是秀秀旧衬衫的袖子,他出门前,她悄悄塞进他包里,说“带着,闻着安心”。
晚风穿堂而过,掀动门楣上新挂的艾草束,苦香浮动。董良杰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迈过那道低矮的门槛。
屋内,任秀秀正侧身倚在炕头,素色棉布褂子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纤细却有力的手腕。她左手轻轻拍着大宝的背,右手拇指蘸了温水,一遍遍擦拭小宝皱巴巴的额头。两个孩子都睁着眼,一个凝望着棚顶悬垂的旧蒲扇,一个固执地盯着她下巴的弧线,小嘴无意识地开合,像两条初离水的鱼。
见他进来,任秀秀抬眸,唇角弯起,没说话,只将小宝往怀里拢了拢,空出的右手朝他伸来。
董良杰立刻握住。她的手微凉,指尖带着一点奶渍的湿润,掌心却有薄茧——那是常年握听诊器、翻病历、写处方磨出来的。他反手将她五指包住,拇指轻轻摩挲她虎口处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第一次随他进山采药,被荆棘划破的。
“累不累?”他低声问。
“不累。”她摇头,目光却没离开孩子,“就是……想你早点回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俯身,在她额角印下一个极轻的吻,气息拂过她鬓边细软的绒毛:“以后每天都早点。”
此时,小宝忽然蹬了蹬小腿,一只小脚丫挣脱襁褓,粉嫩嫩的脚趾头朝天蜷着,像一枚初绽的花苞。董良杰下意识伸出食指,小心翼翼碰了碰那温热的脚心。小家伙立刻攥紧小拳头,脚趾头一勾,竟牢牢抓住了他的指尖。
那一瞬,他全身血液似乎都涌向指尖,又顺着血脉轰然回流——滚烫,灼烈,带着不容置疑的牵绊。
屋外,夕阳最后一道金光斜斜切过窗棂,在泥土地上投下长长的、温柔的影。影子里,大宝也醒了,小嘴蠕动着,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软的“啊——”,像初春冰裂的第一声脆响,又像山涧里第一滴融雪坠入溪流。
董良杰没动,仍握着秀秀的手,凝望着两个孩子。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远的远方,原来早已抵达——就在这一刻,就在这一屋灯火可亲的暖意里,就在妻子掌心的微凉与孩子脚心的温热之间,稳稳停驻,再不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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