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行程接近尾声,告别晚宴设在迎宾馆的宴会厅。
两国的商界代表人物和部分官员交错而坐,席间的气氛经过几天的磨合,已经从最初的客套寒暄变成了轻松融洽。
暹国方面显然花了心思,菜单兼顾了两国的口味,连酒都选了夏国产的干红。诚意十足。
陈词坐在长桌中段偏右的位置,身边是暹国华商会总会长。隔着两个座位,叶祥德正侧身与夏国访问团的一位企业家交谈。交谈的间隙,叶祥德的目光正好与陈词相遇。他端起酒杯,起身走了过来。
“陈会长,这几天一直想找个机会跟您聊聊。听说您在西林县任职过?”他开口就是熟练的夏国语,带着滇省西南一带的口音。
陈词微微颔首:“待过两年。西林县是个好地方,山好水好,人也朴实。”
叶祥德笑起来:“是啊,我是西林县新湾乡的。”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怀念的神色,语气诚恳,并无政客常见的刻意拉拢之意。“八几年跟着我父亲来的国,一晃三十多年了。新湾乡的老街,青石板路两边都是米线铺子,那个味道后来在哪里都寻不到。上次回乡路修宽了,铺子也换了新门面,总归
不是记忆里的模样了。”
“新湾乡我去过,”陈词接了话,“当时在县里做基层调研,走遍了十几个乡镇。新湾的米线确实是独一份,用的是当地的井水,出了那片地就不是那个味道。”
叶祥德笑着点头,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显得格外受用:“陈会长懂吃。”
“不敢说懂,只是吃过。叶先生这些年没少回西林,捐建的几所学校我路过时见过,校舍修得结实,孩子们上课不用再担心漏雨。”
叶祥德摆摆手:“力所能及,不值一提。说到底,根在那里。做再多,也还不了家乡的水土。”
“根这个字,叶先生说得透彻。”陈词附和。他语气始终温和,话不多但句句落在实处,姿态谦逊而不失分寸。
两人聊起了西林县近年的变化,又说到了暹国与夏国南部在经济和旅游方面的合作前景。气氛融洽,两人你来我往,聊得颇为投契。
李白羽从宴会厅的侧门进来,走到陈词身侧,弯腰俯身,附耳低声说了一句话。
陈词的脸色瞬间变了,冷清自持的脸像是骤然遭了寒霜,一下子变得惨白。他放下酒杯,微微侧身,对旁边的叶祥德说:“抱歉!失陪一下!”
叶祥德虽一头雾水,仍颔首道:“请便!”
但他心里实在好奇。这位陈会长这几天给给他的印象是极致的冷静和克制,任何时候都滴水不漏,但刚才他分明看到他慌了神。
他目送陈词离开。旁边有人招呼,他立刻挂上笑容回应。
陈词走出侧门,穿过铺着地毯的走廊,拐进一条通往消防通道的窄过道。
走廊里空无一人,远处宴会厅里的木琴声隐约可闻。他头也不回问:“具体情况。”
李白羽快步跟在陈词身后,低声说:“赵有年那边传来的消息。袁小姐今天下午在市区被人跟踪,她把人引到了老城区一个废弃纺织厂,在那边设了陷阱。但目标挣脱了,袁小姐被迫开枪,目标当场死亡。”
“她现在人呢?”陈词的声音在发抖。
李白羽虽然惊讶,但不敢抬头:“严昌雪已经带袁小姐回了酒店。人安全,受了些惊吓,没有受伤。严昌雪现在守在酒店。”
陈词松了一口气,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里站了一会。他的手扶在门框上,指尖微微发白。
平复了一下心情后,他继续往前走,推开了通往地下停车场的防火门。
一会后,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无声滑入废弃纺织厂的后巷。车门打开,陈词从后座下来,已经换掉了晚宴上的正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普通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夜色浓重,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厂房门口临时拉的一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得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像一张破损的巨口。
厂房门口站着两个赵有年带来的人,他们看到陈词后沉默拉开了铁栅栏门。
陈词走了进去。
厂房内部被临时架设的工作灯照得通明。几盏大功率的LED灯挂在房梁上,光线刺眼冷硬,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工业清洁剂气味,混合着漂白水的刺鼻味道,几乎盖住了其他所有气味。
地面上有几片明显被反复冲洗过的区域,水泥地面湿漉漉的,水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墙角堆着几台废弃的纺织机,其中一台歪倒在地,旁边的水泥柱上有一处明显的撞击痕迹,柱子表面的灰泥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暗灰色的混凝土。
更远处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截断裂的麻绳,绳芯里绞着的细钢丝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光。
赵有年从厂房深处快步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工装夹克,袖口上沾着灰尘和清洁剂的痕迹,神情紧绷。
他在陈词面前站定,低声汇报:“我们到的时候,尸体已经弄走了。现场也打扫过了。’
陈词的目光从地面上那片被冲洗过的区域扫过,到歪倒的纺织机和柱子上的撞击痕迹,又落在了地上几截断裂的钢丝绳和墙角一堆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破布上。
“仔细检查,不要有任何纰漏。”他说,声音恢复了以往的低沉平稳。
“是。”赵有年应下。
“还有,”陈词叫住他,“赶紧查清楚他们把尸体弄到哪里去了。还有那个姓宋的,到底是什么来历?”
能在国的地界上搞到枪,还布下陷阱,事后不留痕迹抽身,这绝对不是个普通人。
赵有年点头:“已经在查了。宋慎,春城人,开私人调查事务所的,之前和袁小姐有过几次委托合作。身手不错,人很滑。更详细的背景还在挖。”
“继续查。他的社会关系,资金来源,过往委托记录,全部翻一遍。”陈词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布置一项再平常不过的行政任务。
赵有年应了一声,转身去忙了。
厂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工作灯的电流声嗡嗡地响着,偶尔有水滴从某根锈蚀的管道里滴落,砸在水泥地上发出细小的啪嗒声。
赵有年带来的人在厂房的各个角落里安静高效工作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陈词。
陈词站在原地,低头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他把手翻过来,摊开掌心,五根手指在灯光下微微发额。手握成拳头,再松开,再握紧,反复了几次,但颤抖依旧没有停止。
心脏跳得太快了,撞得他肋骨发疼,连呼吸都跟着变得又浅又急。
这些从宴会厅出来就开始了,就因为他听到她出事了。
出事两个字,跟她连在一起的瞬间,他就忘记了所有的事情。
他原本应该在国的告别晚宴上,虽然是收尾,但也大意不得。
但他离席了。
因为她。
他一直都知道她不乖。
从她第一次以归还江北遗物为借口找上门来的时候,他就知道她不是表面看起来的那样。那双眼睛在看似柔顺的表象下藏着一团火。
可他依旧着了她的道,从她的唇贴上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是他了。
他控制自己不去想。他从来都不是贪欲的人,更具挑战性的诱惑他都经历过。
可那次之后他的脑子像是被打上她的烙印,不管是睁眼还是闭眼,她总会猝不及防出现,接着尾椎发麻,那种蚀骨xiao hun的滋味又上了心头。
他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知道她是江北的。
但他还是想,控制不住,满脑子都是她。
他问过江北,你觉得你是例外吗?江北当时没有回答,可他的表情,以及他后来的作为都陈述了这个答案。
现在,轮到他了。
当他再次和她在一起后,他躁动了三天的血液终于安静下来了。他认命了。他的确被她俘获了。他摆脱不了她给他的巅峰。
他知道她想要什么。他给的起。没关系。一场交易么。
他以为他依旧能掌握局面。可事实并不是这样。
他在被她牵着走。
她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了很多事——找私家侦探,在射击馆练枪,安置她的养父母和哥哥,通过冯经理购置房产铺面等。
每一件事情他都知道,但他装着不知道。他给的起,罩得住。
他知道不管是为了这次的投资考察洽谈,还是最基本的风险意识,他都应该让她呆在国内,呆在他能完全掌控的安全区里。
可他受不了她求他。她一开口,一用那种软绵绵带着点鼻音的语气说话,他就心软了。
没事,不就是想跟着来一趟国吗?他安排好就行。
他让李白羽把她的酒店安排在隔壁。
让赵有年提前到暹国打点。
又通过冯经理把严昌雪安插到她身边。
他以为做了万全的准备,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结果她还是搞出了这么大的事。
杀人。
而且是在他带着一众京圈商界企业投资考察访问期间。
她知道这件事情一旦被人发现。她会面临什么吗?国的法律,两国的引渡条约,媒体的嗅觉。
任何一环出了问题,她都可能在异国他乡的监狱里度过余生。
不止监狱。
她那样的身体,会引来无数觊觎者。本来,她就已经被人盯上了。那些人一直蛰伏着,窥视着,就等着她犯错,等着他一不小心。
这里是暹国,即便他有三头六臂,也未必能护住她。
她怎么这么大胆?怎么这么不乖?
陈词觉得自己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她的脸:她笑的样子,她求他的表情,她在床上被他折腾得奄奄一息时眼角挂着泪却不肯出声的倔强。
她不能出事。
她已经在他心里扎了根,一举一动都连着他的心跳。她皱眉他就觉得哪里不对,她沉默他就忍不住去猜她在想什么,她受一点委屈他就想把所有给她委屈的人都碾碎。
他原本以为他只是沉迷她的身体,也一直在告诫自己切不可过度沉迷,不敢在她身边逗留太久,生怕跟江北一样被那种不可控的欲望吞噬。
他给自己设了那么多规矩——不留宿同床,做完就冲冷水澡,在书房独自过夜,用一张黑卡划清界限。
每一条都是用来提醒自己的:这是交易,这是庇护与被庇护的关系,不要越界。
现在他发现,那些规矩全白费了。
他不仅沉迷她的身体,他沉迷她整个人。他受不了她出事,他接受不了。即便是听到这个,他都要发疯了。
陈词站在废弃厂房的水泥地上,被刺鼻的工业清洁剂气味包围着,听着赵有年带人在不远处翻查每一个角落的动静,感觉到自己右手的颤抖还没有停止。
他发现,从接到消息到现在,他所有的担忧恐惧焦灼甚至愤怒,指向的都是她的安危。
他想的是她会不会出事,会不会被抓,她会不会害怕。他完全没有想他自己。
他是这次考察访问的组织者和领导者。按照规定,他就不应该带任何非访问团人员随行。
虽然她确实没有跟他同乘一架专机,也确实在整个访问活动期间没有跟他有过任何直接联系。
他们甚至没有通过一次电话,发过一条消息。
他也预备着在不违反规定的前提下,等所有活动结束,再带她逛逛这座城市的寺庙和夜市,免得她千里迢迢跟过来却什么都没有看到,憋坏了。
但她终究是在他的安排下来的国,现在又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一旦事情暴露,所有那些精心设计的合规安排全都会变成他的对手攻击他的有利证据。
其他人会怎么评价他?他还有可能在京都商会会长这个位置上坐下去吗?
别说护住她,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一旦他没有了光环,她还会属于他吗?
赵有年的脚步声打断了陈词的思绪。他快步过来,手里拿着一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小片不到指甲盖大小的深色织物碎片,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在墙角那台纺织机的铁架缝隙里发现的,”赵有年低声说,“应该是子弹穿透目标后带出去的衣物碎片,卡在了缝里,初步清理时漏掉了。”
陈词接过证物袋,在灯光下看了一眼。碎片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上面有明显的弹孔烧灼痕迹和微量血迹。这种物证一旦被国警方发现,就是铁证。
“处理干净,”他把证物袋递还给赵有年,声音冷而稳,“所有区域再排查两遍,务必没有任何纰漏。”
赵有年接过证物袋,点了点头。
他看了陈词一眼,欲言又止。跟了陈词五年,见过他在各种场合下的样子。不管是面对其他巨擘企业家的质询,还是处理突发事件现场,他都是冷静且从容的。
但今天的他不是,他的表情虽然依旧平静,但脚步有些乱,眼神有些慌。
赵有年只打了个顿,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继续忙了。
窗外的天黑了。
袁小溪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把手里捧着的剩下不多的速溶咖啡全倒进了嘴里。
这是她让严昌雪回自己房间后,亲手给自己冲的。没加糖,没加奶。她需要清醒。
咖啡因从胃里往四肢蔓延,让所有的混杂变得清晰。
她杀人了。
一枪爆了对方的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半个多小时前还被严昌雪从水龙头下冲洗过,指甲缝里已经没有血迹了,掌心干干净净,手指细细长长。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的手没有任何区别。
但这只手扣过扳机,那把枪的后坐力从掌心震到手腕,再从手腕震到肩膀的感觉,还残留在她的肌肉记忆里,像一个褪不掉的烙印。
她原本的计划就是引诱那个大块头出来。
宋慎查了那么久都查不到他的下落,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社会记录。但他有一个弱点:他对她有着病态的执念。
在芭芭雅的那晚,他踹开房门,捏碎她脚踝的时候,他眼睛里燃烧的不是杀意,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和欲望。
他把她当成猎物,当成一件必须要占有的东西。所以她知道,只要她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一定会找上门来。
京都商会一众企业家考察访问期间,其他人或许会有这样或那样的顾忌。但他不会。他是个疯子。
计划的前半部分是成功的。他真的来了,真的踏进了废弃纺织厂的陷阱。
按照她的设想,网住他之后,宋慎会用他的手段撬开他的嘴,问出她想要的东西:他碰过的到底是宴家庄的谁?那个人现在在哪里?活着还是死了?他跟江北的死有没有关系?他背后的人是谁?
这些问题的答案,她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反复咀嚼过。
但他太强了。强到绳网和钢丝都困不住他,三个练家子加上一个特种兵都没能拦住他。
他扑了过来。跟那天晚上一样。
他不死,她就得死。
她的动作比她的大脑快,快到她的意识还没跟上,手指已经把扳机扣到了底。
她不后悔。
她从一开始就想让他死。他捏碎了她的脚踝,逼着她拖着一条断腿,从四楼的窗台上跳了下来。
从她看到江北中枪的那一刻起,她就起了杀心。所有参与杀害江北的人都该死。所有把她逼到绝路的人也都该死。
他们不让她好活,那他们也别想好活。
她不配谈什么宽恕,也不想谈什么法律正义。她只知道,那个男人一定碰过宴家庄的人。他对遗传了宴家庄特殊体质的人有病态痴迷。
他看到她,就像饿狼闻到了鲜血一样的疯狂。
这不是第一次接触能做到的。
他一定见过另一个拥有这种体质的女人,一定碰过她,伤害过她,也许还对她做过更可怕的事。
那个人可能是宴南星,也可能是宴家庄任何一个失踪的女人。
只要他活着一天,她就永无宁日。
她慌张,不是因为她杀了该杀的人。是因为她第一次杀人。
在芭芭雅事件之前,她只是一个小设计公司的小设计师,住在租来的单间里,每个月往养父母家里寄生活费,最大的烦恼是还债和加班。
她从来就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杀人。
扣下扳机的那一刻,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电脑。事后她的身体和大脑在用尽全力消化一个事实:她越过了某条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越过的线。
她应该觉得遗憾的只有一件事。
他没有说出她想要的东西。
他碰过的宴家庄的女人到底是谁?是宴南星吗?她还活着吗?如果活着,她在哪里?过着怎样的日子?
如果死了,又是谁杀的,埋在哪里?
还有江北。巴颂在电梯里开枪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在那家医院?是不是共犯之一?他背后站着的是谁?叶祥德?班纳颂?还是别的什么藏在暗处的势力?
所
有这些问题,都随着那一枪化成了灰烬。
从理智上说,这是损失,是她的计划里最大的败笔。
但她发现她竟然没有任何遗憾之外的愤怒。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隐隐知道,从他嘴里是撬不出东西的。
他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原始的、不属于人类理性范畴的疯狂。
他不是可以被审问的人。他只能被杀死。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拉达那哥欣的万家灯火在夜幕中铺陈开去,远处的湄河像一条黑色的缎带,上面点缀着稀疏的船灯。
袁小溪看了一眼手机,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一粒米都没进过。
不饿。胃里空空的,但她没有任何进食的欲望。
她决定去冲个澡。
洗完后,爬上床。床很大,床单雪白,枕头松软,一切都和中盛酒店的套房不一样。她侧身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但她的意识就是不肯沉下去。她在黑暗中翻了好次身,好一会儿才找到了问题所在。
没有阿贝贝。
她的阿贝贝原本是一件她从小抱到大的旧毛毯。上了大学,住集体宿舍,她不好意思再抱,于是就改成了一个抱枕。
用的时间太久了,已经洗得起了毛边。颜色也不是最初的样子。但她睡不着的时候,它依旧能安抚她。
袁小溪把酒店的枕头折了折,试图模拟出阿贝贝,但失败了。
她烦躁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闷闷骂了一句。然后听到了敲门声。
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几乎是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一把抓过床头柜上的随身包抱在怀里。
那把枪已经被严昌雪带走了,但她包里还有催泪喷雾、强光手电、战术笔和高分贝报警器等。
她准备了好些这类工具。她怕死。
袁小溪小心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灯昏黄,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身姿挺拔,眉目冷清。不是别人。
陈词。
袁小溪松了一口气,打开了门。
一股冷风卷进来。
陈词站在门口,和几个小时前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个签署合作协议的温文尔雅冷静自持的陈会长陈总判若两人。
他的正装换掉了,头发有些乱,像是被风吹过,脸上的表情是冷的。
“你怎么过来了?考察访问全部结束了吗?”袁小溪问。
这是他的规矩。他亲口叮嘱过她。在考察访问期间,避免一切私人接触。她严格遵守了。这几天连一条消息都没给他发过,在街上远远看到访问团的车队都刻意别过头去。
陈词没有回答。
他走进房间,站在玄关和卧室之间的过道上,目光从床头柜上那杯喝空的咖啡杯扫到床上被揉成一团的被子,又扫回来,落在她身上。
目光很沉,像一块被暴雨淋透的幕布,铺天盖地罩下来,什么都遮不住。
袁小溪被他看得打了个哆嗦。
陈总心情不好,千万不能触霉头!闪!
她裹紧浴袍滚回了床上,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
陈词转身去了洗手间,她听到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洗了很久,然后又是淋浴间的水声。
他洗澡的时间比平时长,长到她差点以为他要在里面待一整夜。
浴室门开了。陈词走出来,腰间裹着酒店的浴巾,头发还滴着水,肩膀上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低头看着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
袁小溪侧身躺着,蜷成了小小的一团,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截白皙的肩颈和半张安静的侧脸。
床头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
房间里的空气香甜。因为有她。
陈词的心终于踏实了。从李白羽在他耳边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一直悬在半空中,被恐惧和焦灼反复撕扯,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落地。
现在它落地了。她就在他眼前,伸手就能触碰到的地方。
然后气就上来了。
她太胆大包天了!居然用自己做诱饵!去引诱一个能徒手撕开钢丝绳网的疯子,带着一个保镖和几个临时雇来的打手,就敢去跟一个杀人犯正面交锋。
她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陷阱没有困住他呢?如果严昌雪没有拦住他呢?如果那把枪卡壳了呢?
任何一个环节出一点偏差,现在躺在这张床上的就不是她,而是她的尸体。
或者说,连尸体都找不到。
陈词打了个寒噤。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肩膀,牙齿合拢,一口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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