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想起了一件事情。
许南音结婚那天,她和方都夸她变漂亮了。当时她以为是化妆的原因。可在化妆之前,许南音就夸过她了,方墨也在进电梯的时候多看了她好几眼。
同寝四年, 她们彼此再熟悉不过。以前她们从来没有说过类似的话。她们知道她有点自卑,从不在这上面撒盐。
在此之前,她的抗过敏药就滚到了床下。也是这个月,盛老师过世,临终前告诉她,她吃的其实压制特殊体质的药,这种药是用彼岸花的汁液提炼的,并且给了她一包彼岸花的种子。
她没学过药理,也不知道所谓的提炼是怎么操作的。彼岸花听起来熟悉,但实际上她从未见过。更不懂它压制特殊体质的原理是什么。但断药之后,她的身体真真切切发生了变化。
首先是熟悉的朋友夸她皮肤变好了,再则她会突然出现类似发qing的症状,并且不可控,然后抽血化验出现激素罕见异常,尤其雌激素,直接把她定在非正常人之列。
她不记得自己以前是否检查过各项激素,但她印象中各种体检她最大的健康问题是近视眼。
医生说,人体是个非常精密的系统,各项激素各司其职,相互影响,相互制约,哪个环节稍微出一点偏差,其他环节立刻就会有连锁反应。
她以前体检问题不大,是在长年累月服用药物的情况下,如果不服药?
公司的女同事里有人常年吃天然维生素E,说是能补充雌激素,对皮肤好。她在网上也看到过相关记录,雌激素水平高的女性皮肤会更细腻,更有光泽,也更显年轻。反过来说,如果雌激素水平长期偏低,皮肤就会粗糙暗沉,容易长痘。
这些年来,她脸上常年长痘,皮肤粗糙暗沉,大姨妈的量也很少。会不会就是因为吃了所谓的抗过敏药导致的?
它压制了她的特殊体质,导致她体内代表女性重要特征的雌激素水平低下,从而出现长痘、肤质暗沉、大姨妈量稀少等一系列症状。
停药之后,压制解除,她的激素水平开始反弹,甚至飙升。她就出现了强烈到无法控制的类似发qing症状.......
袁小溪想到这里,立马开了灯,拿起桌子上几块钱买的塑料框镜子,对着自己的脸照了起来。
日光灯从上面打下来,镜子里的人皮肤细腻,毛孔几乎看不见,脸颊上的痘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也许是皮肤变白的缘故,以前寡淡的眉眼也亮了起来。嘴唇依旧偏厚,但润泽无比,不仅不难看,反而有股别样韵味。
这是她,但的的确确变漂亮了。
她又把袖子卷起来看了看手臂,手臂上的皮肤也是同样的质地,光滑紧致,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光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胸部的曲线似乎也比以前突出了。捋起衣服下摆,腰线往里收的弧度好像也明显了。
这些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的?
断药之后她只关注自己没有出现任何过敏症状,就以为没事,以为是自己体质变好了,到了可以停药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停药带来的变化不是过不过敏,而是她的身体在苏醒。
袁小溪呆住了,好一会后才缓过神。关了灯,依旧没有睡意。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浅灰,收垃圾的车响起时,她再也等不了,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麻溜下床洗漱换衣服,背着帆布包出了门。
在网上搜到最近一家开门营业的药房后,她跟着导航拐了两条街才找到地方。
药店的店员正扒在柜台上睡觉。她轻咳了一声,对方惊醒。
袁小溪佯装平静:“有避yun药吗?”
“有啊,你要哪一种?长效的,还是短效?”
“有yu婷吗?”这是紧急避yun药,在无保护同房72小时内服用,可以起到避yun效果。
店员从玻璃柜里拿了一盒药出来,递给袁小溪。
袁小溪扫了一眼,便示意付款。从药店出来,她仔细看了一遍说明书,就着矿泉水把药吃了。
危机解除一个,她松了一口气。但剩下的更麻烦。
到公司的时候还早,袁小溪在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盯着屏幕上的设计稿发呆。光标在图层上来回移动,她一个快捷键都没按。脑子里还在想最近发生的事。
上午九点多,严连胜拎着保温杯进来了,路过袁小溪工位的时候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今天会来上班。他用保温杯的杯底在袁小溪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朝自己办公室的方向偏了偏头,示意她跟着进去。
袁小溪站起来,跟在严连胜身后进了办公室。
严连胜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电热水壶往杯子里续了点热水,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一次性纸杯,倒了杯热水递给袁小溪,一边笑盈盈说:“不是让你多休息几天吗?怎么今天就来了?”
袁小溪接过纸杯,双手捧着,笑容真诚:“我听说云帆那边要对接设计工作,不敢懈怠,所以过来了。”
严连胜端着保温杯坐回椅子上,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他就喜欢袁小溪这股踏实劲,从来不恃宠而骄,换了别人攀上云帆老总这层关系,尾巴早就翘到天上去了。
“那是小事,我让张涛已经在处理了。不过云帆的事一向都是你负责的,你既然回来了,一会儿我让张涛把细节跟你说一下,事情还是交给你来做。”
袁小溪脸上的笑僵了僵。
她知道严连胜这是好意,但张涛比她资历深,平时也挺照顾她,昨天还给她通风报信,她一来就把项目拿回来,这不是摘别人桃子吗?
她斟酌着开口:“严总,张涛前辈身经百战,经验丰富,项目既然已经由他在做了,还是继续吧,我可以配合他。”
严连胜不以为然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你对云帆的产品线更熟悉,江总也更信任你,事情还是由你来做更好。张涛那边你不用有压力,他手头还有别的项目,忙不过来。”
袁小溪听到江总也更信任你这几个字,头皮一阵麻。她放下纸杯,认真说:“严总,我跟江总只是普通朋友。昨天也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才碰到一起。”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心里狠狠唾弃了一下自己。
有事:我和江总在一起。没事:我们是普通朋友。
这算什么?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恶心了?
严连胜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他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但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明明白白写着“你看我信吗”五个大字。
他把保温杯放下,语重心长道:“小溪啊,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不是客套。你是真有潜力,设计这个行业,天赋和勤奋缺一不可,你两样都占了。不要妄自菲薄,知道吧?”
袁小溪从老板办公室出来,心里一阵无奈。她发现无论她怎么辩解,严连胜根本就不信她跟江北是清白的。虽然事实上他们的确不清白的,但被人默认是那种关系和她自己承认是两码事。
她坐回工位上,张涛从旁边的格子间探出半个脑袋,冲她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问:“严总又给你画饼了?”
袁小溪苦笑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杯还热着的奶茶递过去,是刚才上楼前在楼下奶茶店买的。
“昨天谢谢你啊!”
张涛接过奶茶,不以为然摆了摆手:“小事。对了,昨天云帆那边对接的情况我整理了一个文档,发你企业微信了。你看一下,其实就是几个细节要微调,不难,但你最清楚他们产品部的审美取向,还是你来把握比较靠谱。”
他啜了口奶茶,又补了一句,“我就是帮你顶了一天,你别想多了。这项目本来就是你的,我就是个临时工。”
袁小溪知道张涛这是在帮她卸心理包袱。她感激冲他笑了笑,心情却更复杂了。
所有人都默认云帆的项目非她不可,而他们之所以这么默认,全都是因为江北。
她就像一个考试作弊得了高分的学生,所有人都夸她进步神速,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张卷子不是她自己做的。
快到中午了,袁小溪看到时间差不多了,拿着手机走到了楼梯间。楼梯间的声控灯在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亮了一下又灭了,只剩下安全出口指示灯在墙角泛着幽幽的绿光。
她靠在墙壁上,手指在手机通讯录里划了一会儿,停在了顾医生三个字上,深吸一口气,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起来,那头传来了顾秉正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和长辈特有的温和:“小溪?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袁小溪笑了笑。许多过往从她脑子里闪现。她很小的时候就认识顾秉正了。他经常来她家。每次大包小包。所以她爸她妈很欢迎也很高兴,每次都把她叫到跟前来。但顾医生一走,他们就让她到一边去。拆了顾医生带来的东西给袁耀天吃。她像个耗子偷偷在门边看,馋得直流口水。
“您最近忙不忙?”袁小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随意。
“还不是老样子,诊所里天天有人排队。你呢?上班累不累?吃饭还规律吗?我看你朋友圈都不怎么发,最近忙吧?”
袁小溪点头:“是有点忙。”
“忙也要注意身体啊!三餐要按时吃,别总是点外卖,那些没营养!”
“我知道的。”袁小溪答。窗外有鸟飞过,她看了一眼。“顾医生,有件事情,我想问下您。
“你说。
“我......前段时间把过敏药弄丢了。我现在年纪也不小了,免疫力应该比小时候好多了,是不是可以停药了?”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顾秉正的声音再次响起时,语气变了:“还不到时间。你药丢了多久?这个月吃了吗?”
袁小溪听着他忽然紧张起来的语气,心里的弦也跟着绷紧了。但她的声音还是很平稳,稳得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没吃!不要紧吧?我没什么不舒服。”
她取了个折中,并没有说具体时间,其实她已经有两个多月没吃药了。
“瞎胡闹!停了这么久,你怎么不早说!”
顾秉正的音量陡然拔高了,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控,他马上又压了下来:“你的过敏跟别人不一样,不能随意停药!我以前不是跟你说过吗?”
“你停药的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不舒服?口干舌燥,心烦意乱,浑身燥热这些症状有没有?”
袁小溪的后背离开了墙壁。她站直了身体。
口干舌燥,心烦意乱,浑身燥热,全中。除了这些,她还有皮肤变好,身材二次发育,雌激素巨高等这些症状。
但她没有回答顾秉正的问题,反而困惑问:“顾医生,过敏的症状还有口干舌燥和心烦意乱吗?我以前怎么没听您说过?”
电话那头卡壳了。
袁小溪几乎能想象出顾秉正在诊所里拿着手机,脑子飞速运转想措辞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恢复了医生特有的稳重腔调,但袁小溪听得出来,那层稳重是仓促糊上去的,底下是没来得及藏好的慌乱:“过敏的症状多种多样,除了常见的打喷嚏起疹子鼻炎哮喘,还有其他的表现。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反应也不一样,这些跟你说你也不懂。”
他顿了顿,几乎是下命令:“总之你现在还不到停药的时间,必须要继续按时吃。我把药寄给你。你那个地址不好记,我把药寄到盛老师那里,你去盛老师那里拿就行了。”
盛老师。
袁小溪听到这三个字,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希望也碎了。
盛喻兰和顾秉正之间一直有联系,他们是同一条线上的两个人,一个在城里守着她,一个在山里守着她,用一瓶瓶黑黝黝的药丸编织了一张网,把她从头到脚罩了二十五年。
“顾医生,”她对着手机说,“盛老师上上个月已经过世了。”"
“啊?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的惊讶冲得袁小溪耳膜嗡嗡响了。
她又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后,袁小溪听到顾秉正叹息了一声。
“怎么这么快……………盛阿姨的身体一直都还可以啊,怎么说走就走了......”
袁小溪没说话。
盛阿姨。顾秉正叫盛喻兰盛阿姨。明明他刚才不是这么称呼的。
“她是什么病?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什么?”顾秉正问。
袁小溪沉默了一会:“没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意识不清了。医生说她是急性脑出血。”
顾秉正又叹了一口气:“小溪,你把你的地址给我,我马上把药给你寄过去。你一定要按时吃,千万不能再断了。记住,一定要按时吃。”
袁小溪刚要回应,他又说:“算了算了,你还是回来一趟吧。有些事情你迟早要知道的,这些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回来一趟,我当面跟你说。”
袁小溪什么都没有问:“好,我安排一下时间。”
挂了电话,她靠在楼道的墙壁上,看着消防通道里那盏忽明忽暗的声控灯,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她服用了十几年的药不是抗过敏的,是压制她体质的。盛喻兰和顾秉正合起来骗了她二十五年。
但她发现自己并没有生气和愤怒,反而感到茫然和害怕。
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还会失控吗?下次失控会在什么时候?她重新开始服药,还能像以前一样吗?宴家庄遗传了这种体质的人,也跟她一样吗?他们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还是说,根本没有解决?
回羊口镇一趟不容易。从春城坐火车到市里要四个多小时,从市里转大巴到县里要两个多小时,从县里再找车进镇又要一个多小时,来回路上少说也要四五天。
首先请假就是个问题,严连胜虽然最近对她不错,但那是因为他误以为她和江北关系匪浅。她要是一走四五天,云帆的项目怎么办?严连胜会不会觉得她恃宠而骄,刚拿下一个大单就开始飘了?
还有路上的安全。现在的她就像一颗不定时的炸弹。女性排卵期是个时间段,一般是指大姨妈后七到二十天,并不是单指某一天,她现在没事,不代表明天后天也没事。
她没有忘记前两次发作的场景。一次是在许南星婚礼上喝了点酒,一次是看到小情侣在路灯下亲昵。如果看到亲昵场面是诱发因素,那太不可控了。
现在的社会风气,街上搂搂抱抱的情侣随处可见,地铁上、公交站、甚至菜市场门口都有,她总不能一直闭着眼睛走路。
万一在路上发作了怎么办?难道真得随便拉个人解决吗?
不解决会怎么样?
想到前两次经历的那种煎熬,袁小溪一阵后怕。
但想到自己昏了头,失去理智,随便拉个胡子拉碴大腹便便的男人做,她又一阵恶心,差点吐了。
算了,还是江北吧。
江北的样子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她的反胃立马好了很多。
她知道自己不是东西,把江北当工具人了。但目前她能想到的只有他。不管是挡箭牌,还是x,她脑海里冒出的都是他。
尤其后者,熟悉的肯定比陌生的好。一次两次都做过了,再多几次又能有多大影响。
至于以后,她连眼前这一关都不知道能不能闯过去,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袁小溪翻到江北的号码,琢磨着怎么开口,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正是江北。
她愣了愣。
“小溪,”江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柔里带着小心翼翼,“下午有空吗?盛梅梅和于军海的处罚决定下来了,需要你过来一趟,有些文书要你签个字。”
袁小溪握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盛喻龙是她的亲舅公,那盛梅梅就是她的表姑,她那个一口大黄牙的老公,她得叫一声表姑父。
这两人前不久不仅堵着楼道口不让她上楼骂她是骗子,还往她门上泼油漆。
如果盛喻兰还活着,看到自己的亲侄女因为骚扰自己的亲孙女被关进了拘留所,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有。”袁小溪回答。
“那我来接你吧。”江北说完顿了一下,又试探问,“你吃饭吗?一起吃个饭吧?”
袁小溪也顿了顿:“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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