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时安笑了笑,发动汽车,缓缓滑出停车位,汇入了车流。
那巨大的车身,和少见的漆面,让这台宾利迅速成为马路上最靓的仔。
他把车窗降下,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搭着车门,十分悠闲。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车头上,把漆面照得发亮,有些耀眼。
车子拐上汉南大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雪允打来的电话。
“欧巴——”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黏糊:“你在干嘛?”
“开车,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下昨晚做梦的事。”
崔时安“嗯”了一声,放慢了车速,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握着方向盘。
“我梦到在院子里,“雪允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就那个破院子,你砌了个灶,我坐在旁边,我们在聊天。”
崔时安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聊了一些长安的事,就是你的岳父升职......”她说到这儿,语速变快了,像是在赶什么,“然后就没了。”
崔时安听出了她话里的含糊,不过也没深究,因为昨天他也入梦了,知道的比她更清楚。
见他并没有追问梦里的细节,雪允也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匆匆说道:
“那......那就这样吧,我要出去跑行程啦。”
“嗯,去吧。”
崔时安把手机放到杯架里,笑了一下,猜测这丫头应该是因为那句亲上加亲的话,所以有点不好意思。
他摇了摇头,没再想,踩下油门,车子下了大桥,拐进汉南洞的方向。
小区门口,两台白色的大卡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车身上印着同一个logo——Hanssem。
车尾的挡板放下来了,几个穿深蓝色工装的工人站在车旁,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喝水,地上散落着几根烟头和一张揉皱的送货单。
崔时安把车停在地面车位,走过去。
负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额头上有汗,手里拿着一沓送货单,正蹲在车尾核对货品。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崔时安一眼:
“您好,是701和801的业主吗?”
“对,两户都是我来接收。”
崔时安点头。
负责人“哦”了一声,表情里带着一点意外,但没多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又抬头看了看那两栋楼,皱了皱眉。
“两户户型一样,我看家具款式也差不多。”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谨慎,“先生您得看仔细了,别搞混了。”
“嗯,我知道。”
负责人点点头,转身朝工人们挥了挥手。
“开工开工!先搬701!”
工人们掐了烟,开始卸货。
板车一辆接一辆地从车厢里推出来,纸箱堆在单元门口,摞得比人还高。
崔时安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箱子上的标签,餐桌、餐椅、沙发、一样一样地过目。
他掏出手机,给刘知珉和申有娜各发了一条消息。
【家具到了,开始搬了。】
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跟着工人上了电梯。
七楼到了。
他推开门,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空荡荡的客厅照得透亮。
地板上一层薄灰,他的脚印踩上去,清清楚楚的。
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申有娜已经提前做好了细节,什么东西放什么地方都用便签写着,贴在地上,很省心,不用专门打电话问。
工人开始拆箱组装。
螺丝刀嗡嗡地响,木板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塑料膜被撕开的声音刺啦啦的,在空房间里格外响。
崔时安蹲在地上,帮着拆一个茶几的包装。
纸箱打开,里面是一块块用泡沫包裹的板材,他一块一块地拿出来,按照说明书上的编号摆好。
茶几面板是大理石,灰白色,表面光滑冰凉,他抬起来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差点脱手,赶紧用膝盖顶住,咚的一声闷响,令周围工人十分担心他的膝盖,毕竟上百斤的东西,然而崔时安却浑不在意,只担心有没有把茶几磕
坏。
这时手机又响了,他掏出来一看,刘知珉的视频电话,但响了两声就挂了,换成语音。
“家具到了?”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急促的、忙乱的气息。
背景音很吵,有人在说话,有脚步声,有衣架滑动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闷闷的场馆广播。
“到了,正在搬。”
“你好好检查啊,每一样都看仔细了,有了碰了的就让他们退回去重发。”
“知道了。”
“柜子安装的时候提前把地方打扫干净,装完敞开通风——”
“知道了知道了。”
他笑着打断她,“你都说了好多遍了。”
“嫌我烦呀?”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语气里没有真的生气,更多的是一种“我在忙你还跟我顶嘴”的不满。
“不敢。”
“你也不敢。”
她哼了一声,然后电话那头传来有人在喊“Karina”,于是她应了一声,匆匆说了句“我上台了,你弄完了给我拍视频”,然后挂了。
崔时安把手机放下,继续拆茶几,过了不到五分钟,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申有娜。
“欧巴~”她那边的背景音也很吵,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开嗓,还有椅子拖动的声音,乱七八糟的混在一起:
“家具到了吗?”
“到了,正在装。”
“那你好好检查啊,我沙发选的那个颜色比较浅,容易脏,你帮我看看有没有蹭到。”
“好。”
“还有床,我选的那个床头是皮的,你看看有没有划痕或者脏的地方。”
“知道了。”
“那你弄完了给我拍视频,我今天录音可能要很晚,赶不过来了。”
“行,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走到主卧去看那张床。
床架已经组装了一半,床头立在地上,用纸板垫着。
他弯腰看了看,米白色的皮质床头,光滑平整,没有划痕。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滑过面,凉凉的,软软的,带着一种新家具特有的气味。
七楼的忙完,他又上了八楼。
刘知珉的公寓比申有娜那间更空,没有纸箱,没有杂物,地板上只有一层均匀的薄灰,角落里还放着上次两人过夜临时买的被子。
不过猪猪蛇就比较懒了,什么标识都没做,崔时安只好按照楼下申有娜的布局,大概跟工人们说了一下。
货太多了,每一样都要拆箱、检查、就位。
崔时安从七楼跑到八楼,又从八楼跑回七楼,来来回回,不知跑了多少遍,中途又去给工人们买了些午餐和水。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暗红。
影子被拉长,又被吞没。
就这样一直忙到傍晚,天快黑了,两家的家具终于全部就位。
崔时安站在八楼客厅中间,拿起手机,打开视频录制,从玄关开始拍——沙发、茶几、餐桌、电视柜、主卧的床和衣柜、次卧的书桌——每一个房间都拍了一遍,镜头推得很慢,生怕漏掉什么细节。
拍完,发给刘知珉。
【全屋视频,你看看。】
发完,他又下到七楼,打开和申有娜的视频通话。
屏幕里出现她的脸,扎着丸子头,但已经散了不少,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点反光,大概是刚摘了耳机。
背景是JYP的录音棚,灰色的隔音棉貼满墙壁,一个调音师坐在操作台前,戴着耳机,没看镜头。
“弄完了吗?”
她凑近屏幕,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小孩子等礼物的期待。
“嗯,都装好了,你看看。”
他把镜头翻转,对着客厅,慢慢地扫了一遍——沙发、茶几、餐桌、电视柜,每一个角度都拍了。
“沙发给我看看,近一点。”
崔时安连忙把镜头推近,米白色的沙发,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靠垫饱满,扶手平整。
屏幕里安静了一瞬,申有娜疑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欧巴,我沙发不是订的这个颜色呀?”
崔时安愣了一下,把镜头转回来,看着屏幕里她的脸。
“不是这个吗?”
“对啊,我订的是浅灰色的呀。”
她的眉头皱起来,把手机举近了些,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个......这个是米白色吧?还是灯光视觉差?”
崔时安转头看了一眼那个沙发。
确实是米白色的。
然后,他又想起八楼那个沙发——浅灰色。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然后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
搞混了。
一定是搬八楼的时候,工人把沙发放错了位置。
或者是拆箱的时候他记混了,脑子里那根弦细了一整天,终于在这个节骨眼上断了。
想到这里,崔时安飞快把镜头翻转回来,干笑了两声。
“好像是送错了......要不我让他们退掉,明天重新送?”
“你让我再看看。”申有娜盯着屏幕,歪着头,看了好几秒。
她皱着眉头,嘴唇抿着,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
崔时安握着手机,等着她回答。
然后她的眉头松开了:
“不过看起来好像还不错。”
小兔子的语气从迟疑变成了随意:
“那就这个吧,不用重新送了。”
崔时安张了张嘴:“你确定?”
“嗯,确定。”
她点点头,嘴角弯起来:“反正颜色差不多嘛,而且这个米白色跟地板也挺搭的,就这样吧,不用折腾了。
“呃......那好吧......”
“那我接着录音啦,欧巴辛苦了~"
她冲镜头挥了挥手,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
崔时安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米白色的沙发,心里叫苦不迭。
这哪是差不多,浅灰和米白差远了好吗?可现在申有娜已经定了,那他只好找商家把八楼那一套换了,否则的话,他现在就能把两家的沙发换回来。
偏偏这时猪猪蛇的消息也来了————
【沙发颜色不对,我选的是米白色,这个怎么是浅灰色的?】
崔时安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送错了,要不我让他们退掉,明天重新送?】
发完,他靠在墙上,等着回复。
走廊里的灯还没开,只有客厅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
过了大概一分钟,回复来了。
【算了,我感觉这个沙发比我选那个更贴合窗帘的颜色,就这个吧。】
崔时安愣了好几秒,这两个女人......
竟然同时看上了对方选的沙发??
那以后她俩要是串门,岂不是要露馅了??
阿尼......阿尼,以她俩水火不容的情况,应该不会串门吧?
崔时安乐观的想象。
就在他忙着整理公寓的时候,另一边,张员瑛也结束了今天的行程。
此时,首尔的夜已经沉透。
IVE保姆车停在NMIXX宿舍楼下,经纪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要等你吗?”
“欧尼你先去吃晚餐吧,半小时后过来应该差不多。”
经纪人点点头,随后车便开走了,尾灯在街角闪了一下,消失了。
张员瑛站在楼下,抬起头看了一眼某扇亮着灯的窗户,随后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公寓。
从电梯出来,她站到那座熟悉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按了门铃。
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门开了。
金智友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头发散着,脸上还敷着面膜。
当看见是张员瑛后,少女愣了一下,面膜底下那张嘴张开了,露出半截惊讶的表情:
“哦莫,员瑛前辈,你怎么来了?”
张员瑛露出友善的微笑,把手里的袋子提起来晃了晃:
“我来找雪允,她在吗?”
金智友连忙点头,侧身让开,一边朝屋里喊:
“欧尼们!员瑛前辈来了!”
然后一边接过张员瑛递过来的袋子,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零食:
“前辈真是太客气了,还带了礼物~”
“这是迪拜巧克力,尝尝吧,很好吃。”
金智友已经拆开了,掰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道谢。
屋里传来动静,门开了又关,脚步声从各个方向往客厅汇聚。
Lily第一个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手里拿着毛巾,一边擦一边跟张员瑛打招呼。
然后是裴真率,穿着睡衣,揉着眼睛,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
吴海嫄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脸上带着队长的得体微笑:
“员瑛前辈来啦?"
张员瑛一一回应,笑容挂在脸上,不多不少,刚刚好。
雪允最后一个出来。
她站在走廊口,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游戏还没退出来。
看见张员瑛的一刹那,她整个人顿了一下,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然后飞快地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过来,声音有点紧:
“前辈......怎么来了?”
张员瑛对她笑了一下:
“当然是来找你玩啊~”
雪允因这亲昵的语气愣了愣神。
因为上次张员瑛从她们宿舍走的时候,明显心情不太好,连晚餐都没留下吃。
那天晚上队友们还在讨论,问她是不是和张瑛吵架了,她说没有,但没人信。
现在张员瑛突然上门,还带着伴手礼————
吴海嫄走过来,拍了拍雪允的肩膀,笑着对张员说:
“员瑛前辈来的好呀,我刚刚还在跟雪允说要跟你好好相处,千万不要吵架。”
张员瑛笑了:“我跟雪允怎么会吵架?”
她边说边看了雪允一眼,语气比刚才更加亲近:
“我们可是认识很久的关系了呢。”
雪允这下更惜了,认识很久?
她和张员瑛真正见面还不到两年,之前也就是打歌的时候碰过几次面,私下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只是最近才........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吴海嫄已经在她腰上轻轻拍了一下,使了个眼色。
雪允回过神,连忙道:
“前辈,我们进房间说吧。”
张员瑛欣然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卧室,门关上了。
房间不大,两张床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
床头柜上堆着充电线、耳机、护手霜,还有一包开了封的薯片,用夹子夹着口。
靠窗的那张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个眼罩,床尾是一只圆滚滚的皮卡丘。
另一张床被子揉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床单皱巴巴的,一看就知道是她的床。
张员瑛在金智友的床上坐下,环顾了一圈,目光从墙上的海报扫到桌上的化妆品,又从化妆品扫到雪允脸上。
雪允正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的,手指绞着卫衣的下摆,像做错了事的小孩。
“又在玩游戏吗?”
张员瑛问,语气随意:
雪允干巴巴地应了一声,转身去倒了一杯水,递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前辈今天过来有什么事吗?箭簇已经不在我这里了呀?"
张员瑛接过水杯,没喝,只是捧在手心里:
“我今天不是来扎针。”
雪允一怔,不是来扎针?
那是……………
张员瑛看着她,笑了一下:
“当然是来找我的好姐妹叙旧呢。
雪允更糊涂了,叙旧?
她俩之间有什么旧可叙?
张员瑛看着她那副茫然的样子,笑容收了收,露出几分幽怨的神色:
“芸儿啊,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欸?”
雪允吓了一跳,眼睛瞪得老大,嘴皮子一哆嗦:
“前辈你......你...你....”
张员瑛看着她,朱唇轻启,带着一丝嗔怪:
“傻丫头,我是珠儿啊~裴珠儿。”
“欸???”雪允的声音拔高了,像被人踩了尾巴。
门外立刻传来吴海的敲门声,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担忧:
“雪允啊,怎么了?没事吧?”
雪允深吸一口气,朝门口喊了一声:“没事没事!”
然后她飞快地跑过去,把门反锁了,“咔哒”一声,锁舌弹进锁扣里。
然后转过身,后背抵着门,看着张员瑛。
“前辈你刚说你是谁??”
“裴珠儿啊?”
张员瑛坐在床上,姿态随意,像坐在自己家里,“难道你不是薛芸儿吗?”
“我是啊!”
雪允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额。
她走过来,弯着腰,仔仔细细地打量张员瑛,从眉毛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眉眼,看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可......可是......前辈你......”
“还叫什么前辈。”
张员瑛故作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私底下叫我珠儿就好了,前世你不是一直这样叫我的吗?”
雪允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嘴唇张合了几下,声音全堵在嗓子眼里。
张员瑛见状,把那杯水递过去。
雪允接过来,抱在手里,咕噜咕噜地喝了好几口,水从杯沿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滴在卫衣上,她浑然不觉。
喝完水,她放下杯子,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看着张员瑛,眼睛里的震惊还没散:
“你真是珠儿呀?欧巴怎么没告诉我呀?”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呀。”张员瑛露出好看的笑颜:
“所以才第一时间来找你。”
雪允的语气从震惊变成了惊喜:“那我们前世还真的认识呀?”
“什么认识呀,”张员瑛笑着,“我们明明是好姐妹好不好?”
“对对对!”
雪允连连点头,毕竟张员瑛一直是她很喜欢很崇拜的前辈,没想到自己居然跟她前世就认识了!
她看着张员瑛,越看越觉得合理——裴珠儿若是转世,确实只有张员瑛这副气质才能配得上长安贵女的称号。
那种天生的,骨子里的,不用装也不用演的高贵,不是谁都有的。
张员瑛看着她那副已经相信的样子,心里暗暗好笑,但面上没露出来,只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下吧,站着干嘛。”
雪允乖乖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床沿,身子微微侧着,面朝张瑛,像一个小学生面对班主任。
“其实我今天来,”张员瑛缓缓开口,语气从刚才的轻松变成了认真,“除了跟你相认以外,有件事想问一下你。”
雪允连忙开口:“你说。”
“你上次跟我说刘知珉欧尼就是那个倭女,对吧?”
雪允点头。
“内。”
“那她跟公......跟崔渊是什么关系?”
雪允愣了一下。
她看着张员瑛,露出疑惑的神色。
如果张员瑛是装珠儿,那这件事她应该比自己还要清楚才对——毕竟装珠儿可是亲自把那个孩子扣下的人。
张员瑛注意到了她眼中的疑惑,于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也知道我刚做梦不久。”
她语气表现得非常自然:“我现在只知道她叫阿倍,跟我未婚夫......嗯,也就是时安欧巴————关系不清不楚,其他一概不知道。”
雪允听到“阿倍”两个字,最后那点怀疑也散了。
这个名字,只有她和裴珠儿知道。
其他哪怕崔渊都不知道。
但她想起崔时安的嘱咐——不要把梦里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于是犹豫了一下,反问道:
“不是我不相信你,按理说你做了梦的话,多少应该知道一点才对呀?那你都梦到了些什么啊?”
张员瑛对此早有预料,不慌不忙地抬起头,看着雪允,认真地说:
“我梦到了小圆。”
雪允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梦到我想让小圆丫鬟离开崔渊,然后给她找婆家。”
张员瑛声音异常平静,像在叙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甚至还送了一支金步摇给她,就是你们离开长安去辽东的时候,她在城门口说要还给我的那支。”
雪允的嘴微微张开,她当然记得那支金步摇!
小圆在城门口把包袱里的盒子拿出来,说要还给裴珠儿,但装珠儿并没有收,说“我送出去的东西,断然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她看着张员瑛,最后那点疑虑彻底消失了。
“其实你可以直接问欧巴的,”
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迟疑,“我都把事情告诉他了。
张员瑛淡淡一笑:“你觉得他会跟我说吗?”
她看着雪允,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还不懂吗”的意味:
“别忘了这一世,刘知珉可是比我先找到他。
雪允沉默了,她隐约有点明白张瑛的意思。
张员瑛见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我总得知道,那个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在此刻张员瑛的心中,刘知珉就是她的最大威胁,所以她必须要想办法掌握她的一切,毕竟那女人一开始就在骗她,说不定还骗了崔时安。
因此对她来说,从雪允这了解最完整的情报,才是最重要的,如果直接去问崔时安,他多半会和稀泥。
雪允还是没吭声,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虽然那女她也有点瞧不上,但这一世的刘知珉毕竟救过她,如果不是刘知珉一箭射杀偷生鬼,自己可能还会被纠缠。
所以于情于理,她都不好插足。
张员瑛看着她那副纠结的样子,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慢吞吞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其实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前世未婚夫有意思。”
雪允猛地抬起头,脸“唰”地红了。
“尽管这样,”
张员瑛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就像没有风的湖面,“我也愿意和你交朋友。你知道为什么吗?”
雪允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当然知道张员瑛在说什么。
梦里薛芸儿那番“亲上加亲”,还有之前小声嘀咕埋怨,听起来好像是在开玩笑,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薛芸儿说那些话的时候,包含了多少真心。
她以为没有人知道这份感情,但现在张员瑛站在她面前,以装珠儿的身份告诉她:我都知道,你惦记我的未婚夫。
一时间,雪允羞愧得无地自容。
“为什么啊?”
她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张员瑛看了她一眼,微笑道:“因为我是真的很看重你这个姐妹呀。”
同样,薛芸儿在院子里说那些话的时候,小圆也听见了。
只是以小圆的性子和身份,会假装没听见,把自己装成鸵鸟。
可张员瑛不同,对她来说,这件事就是拿捏雪允的最佳武器。
但前提是,她必须是裴珠儿:
“本来我打算过了门后,就向他提议,让你与我并嫡。只是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而已。
雪允彻底懵了。
并嫡。
她知道什么叫并嫡。
两个正妻,平起平坐,不分大小。
她从来没想过这种事——前世没想过,这一世更没想过。
她张了张嘴,结结巴巴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台接触不良的收音机:
“那......那毕竟是过去的事......”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否定什么。
是否定前世对崔渊青梅竹马的感情?
还是否定这一世将来跟他的可能性?
她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应该说“不是那样的”,应该说“我没有”,但话到嘴边,全变了形。
张员瑛挑了挑眉,看着她,语气变了,从温和变成冷淡,从冷淡变成疏离:
“所以你这一世要和我划清界限吗?”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失望,有伤心,还有一种“我懂了”的释然:
“真是让人伤心啊,阿拉嗦,那以后我们就装作不认识好了。”
张员瑛说完转身作势欲走。
雪允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
那件驼色的大衣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长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着,走起路来一荡一荡的。
她看着那个背影,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让她“别说”,一个让她“说吧”。
而张员瑛的指尖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等等。”雪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员瑛的手停在门把手上,背对着雪允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
然后她转过身,露出一副很不爽的样子:
“干嘛?”
雪允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喉咙上下动了动:“我......我都告诉你就是了嘛......”
声音里带着委屈,带着无奈,还有一种“我认了”的放弃:“干嘛生气呀......”
张员瑛重新在床边坐下。
雪允深吸了一口气:“其实那个倭女,给崔渊生过女儿。”
什么??张员瑛的手指一紧,掐进掌心里。
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只是很平静地问:
“然后呢?”
“然后......”
雪允的声音更小了:“你——就是珠儿,把那孩子扣下了,没有还给那个女。”
张员瑛一听,顿时忍不住在心里暗骂:
好个装珠儿,居然把人家孩子扣下,还让人家母女分离,真是坏透了!
但那倭女也是活该!
谁让她一边勾引公子,一边还偷她的钱?
这就叫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她压下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继续追问:
“那你知道那个孩子在哪吗?有没有像我们一样转世之类的?”
雪允摇了摇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欧巴可能知道,但他没跟我说过。”
张员瑛打量了她几眼,确定她没有撒谎后,轻轻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平淡地说道:
“行,我知道了,今天的事你也不要告诉欧巴,我怕他为难,阿拉嗦?”
雪允点了点头。
张员瑛“嗯”了一声,正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像想起了什么。
对了,申有娜,你知道
雪允抬起头,一脸茫然:
“她不就是小圆吗?”
张员瑛愣住了。
前世具体是谁吗?”
她站在房间中间,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短短的,圆圆的一团。
她的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的画面都定格了——申有娜,小圆。
申有娜是小圆。
你是小圆?那我是谁??
一股怒意从张员瑛心头升起!
她想起申有娜在咖啡店门口对她笑的样子,想起申有娜说“他很好呀”的语气,想起之前电视台她那装作关切的样子。
呵,还真是个喜欢骗人的惯犯!
竟然还冒充我??
张员瑛脸色瞬间铁青。
“怎么啦?”
雪允见她神色有异,连忙问。
张员瑛回过神,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到肚子里,咽到胃里,咽到脚底下,然后重新挂起笑容:
“没什么。”
她说,“我先走了。”
雪允站起来,想送她。
“不用送。”
张员瑛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她一眼,“记住,不要告诉欧巴。”
门开了,她走出去。
走廊里的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地板上,亮得晃眼。
她走过客厅的时候,金智友正窝在沙发上吃巧克力,看见她出来,笑着挥了挥手。
“前辈要走啦?”
“嗯,你们早点休息。”张员瑛善意地笑道。
吴海嫄从房间里探出头,跟她道了别。
Lily在走廊那头喊了一声“前辈慢走”。
她一一回应,笑容挂在脸上,标准的、完美的、无懈可击的IVE张员瑛的微笑。
进了电梯后,她靠着轿厢,看着镜面里眉头紧皱的自己,眼睛透着浓浓的疑惑。
申有娜到底是谁啊?
公子应该知道她是谁吧?
要直接问公子吗?
那他会不会以为觉得她这一世,是一个迫不及待想争风吃醋的女人?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她走出去,推开单元门,冷风迎面扑来,她眯了一下眼,把大衣裹紧。
夜空中没有星星,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厚的被子盖住了整个首尔。
远处的霓虹灯在雾气里变得模糊,红的、蓝的、紫的,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她站在楼下,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六楼,暖黄色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里面好像有一颗脑袋正在看着她。
于是她露出笑容,朝上面挥了挥手。
风吹过来,把头发吹到脸上,挡住了面容,她没有拨开,转身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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