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出大事了!
此言一出,堂中诸人的目光,齐齐落在糜芳身上。
刘备闻言,心中猛地一沉。
他看了一眼曹操,曹操也是面色微变,眉头紧锁。
刘备沉声道:
“子方,慢慢说,究竟出了何事?”
糜芳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开口道:
“刘使君,曹豹在徐州发动兵谏。”
“死了使君,如今已独揽徐州大权!”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刘备霍然站起身来,面色变。
曹操也是猛地一拍案几,发出一声闷响。
堂中众将更是纷纷起身,交头接耳,议论之声四起。
“什么?陶使君被逼死了?”
“曹豹那,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兵谏?此岂非主乎!”
刘备压下心中的震惊,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转向糜芳,急声问道:
“子方,速速道来,究竟是何缘故?"
“曹豹如何敢行此悖逆之事?”
糜芳拱手道:
“......刘使君容禀。”
“自使君离了徐州,徐州便不太平。”
“曹豹与丹阳诸将,素来与陈校尉、家兄不睦,此使君所知也。”
“前番使君与曹兖州在小沛与袁术作战之际,曹豹趁徐州空虚。”
“便发动兵谏,效法易牙、竖刁旧事,将陶公父子软禁起来,禁绝饮食......”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顿了顿,才继续道:
“陶公年迈体弱,如何经得起这等折磨?”
“不过数日,便......便活活饿死了。”
这里糜芳也玩了一个小心思。
曹豹发动兵谏之后,软禁陶谦父子,不许任何人探望。
糜芳又如何能够得知陶谦已经饿死?
这不过是他的夸张言语,好激刘备去徐州罢了。
毕竟陶谦之死,对于徐州本土士人豪族而言,只不过就是死了一个代理人罢了。
现在老代理人死了,他们正好找一个新的代理人。
而这位新代理人,徐州的股东们早就物色好了。
刘备闻言,眉头紧锁。
他缓缓坐回椅上,闭目良久。
方才睁开眼,沉声道:
“陶公待曹豹不薄,曹豹何至于此?”
糜芳叹道:
“......使君有所不知。”
“曹豹此人,狼子野心,久独揽徐州大权。”
“先前使君在时,他尚有所顾忌;使君一走,他便再无顾忌。’
“他借口陶公身边有奸臣,要清君侧,实则是要夺权。”
“陈校尉与家兄苦于曹豹握重兵,不敢轻易忤逆他。
“只能暗中派我出来,向使君求援呐!”
刘备听了这话,面色愈发凝重。
他站起身来,在堂中来回踱了几步。
沉吟良久,徐徐停住脚步,正色道:
“子方,此事备知道了。”
“你且下去休息一下,备一定会给徐州士民一个交代。”
糜芳大喜,连连拱手道:
“如此甚善!徐州上下,日夜翘首以望救主。”
“家兄尤言:‘今能拯徐州于危难者,非刘将军莫属。'”
“芳代徐州黎庶,拜谢刘将军厚恩!”
刘备摆了摆手,温言道:
“子方不必多礼,且去歇息。
糜芳又向曹操行了一礼,这才退出堂去。
待糜芳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堂中一时沉默下来。
刘备坐回椅上,双手撑着额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喃喃道:
“没想到备才离开几日,徐州便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陶.......陶公也算待备不薄,备竟未能保全他,此备过也。”
曹操坐在一旁,面色也是阴沉如水。
他沉声道:“玄德,此事非你之过。”
“曹豹此贼,阴险狡诈,早有异心。”
“便是你在徐州,他亦未必不敢动手。”
“只是如今他既已得手,徐州局势便更加复杂了。”
由于曹操与陶谦并无杀父之仇,曹操倒未有如历史上那般恨陶谦。
不过,饶是如此。
也因这老匹夫之故,害死了他的幼弟曹德。
故陶谦晚年逢此一劫,曹操心中亦是暗爽。
孙羽站起身来,走到堂中,拱手道:
“明公,羽以为,此诚天赐良机也。”
刘备抬起头,看向孙羽:
“飞卿此言何谓?"
孙羽正色分析道:
“明公试想,曹豹此举,大逆不道。”
“弑主之罪,天下共诛。”
“明公若此时举义兵入徐,讨伐曹豹,名正言顺。
“徐州士民苦曹豹久矣,必箪食壶浆以迎明公。”
“此乃天授使君于徐州,不可失也。
刘备听了,沉吟不语。
他当然知道孙羽说得有理,但他心中仍有顾虑。
他看了一眼曹操,缓缓道:
“飞卿所言甚是。”
“只是.......备若走,小沛怎么办?孟德兄这里......”
孙羽微微一笑,道:
“明公,今天鷄使君于徐州,不可在沛城小县逗留。”
“至于小沛————”
他话锋一转,转向曹操,拱手道:
“曹将军,羽有一肺腑之言,请公垂听。”
曹操忙道:
“不敢,孙郎有言,但说无妨。”
孙羽整了整衣冠,正色道:
“曹将军,恕羽直言。”
“荆棘之丛,終非鸾凤所栖。”
“沛城小邑,地狭民贫,粮秣难继,不足以支兖州之众。”
“将军雄略盖世,若久困于此,恐非长策。”
“今徐州虽暂纷扰,然地广民股,足可容身。”
“将军曷不与吾主共赴徐州,庶几为更善之归处也。”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安静下来。
曹操手下众人面色各异。
夏侯惇眉头微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曹仁双手抱胸,低头沉思,面色凝重。
典韦則是一脸茫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显然不太明白其中的利害。
荀彧坐在角落里,神色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有人心中暗自盘算一一
倘若去了徐州,岂非从此彻底受刘备制衡?
曹操虽然如今落魄,但毕竟是曾经的一方诸侯。
若寄人篱下,仰人鼻息,日后如何自处?
然而,众人未及开言,曹操率先叹了一口气。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堂中,负手而立。
窗外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曹操望着那飘零的落叶,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沙哑:
“吾自起兵以来,至今已有数载。”
“其间大起大落,浮浮沉沉。
“什么荣辱得失,什么成败利钝,都经历过了。”
“今吾已年至不惑,两鬓渐班,还要什么好追求的呢?”
他说到这里,转过身来,看向刘备
他的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锐利与锋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淡然。
他缓步走到刘备面前,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深深一揖,道:
“若玄德——不,若刘将军不嫌弃,操愿随刘将军共平徐州叛乱。”
“从今往后,操当以刘将军马首是瞻,不敢有贰。”
这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却很重。
言下之意,曹操从此便归顺刘备了。
这可是一笔分量不轻的承诺。
須知,虽然古人将五十岁定为知天命的年纪。
也就是默认该进黄土的年纪。
曹操也是觉得自己到了四十这个年纪,自己这辈子也没什么好追求的了。
但他当然不会知道,历史上的他活了六十六岁。
四十岁于曹操而言,正是打拼奋斗的年纪。
此外,曹操的个人能力姑且不论。
仅仅他的背后,还有颍川文官士人集团,以及谯沛武官集团。
曹操的加入,便使得这两大集团如同嫁妆一般,一同进入刘备阵营。
当然,也不必觉得这就是“联盟”大结局了。
自古以来,内患由于并外敌更可怕。
就像一个公司融资,更多的股东进来入股,也意味着蛋糕越做越大。
到时候一旦利益分配不均,那便是历史上的袁绍那样的下场。
更遑论曹操带着一大批股东加入了。
刘备未来的路,还长得很。
但不论如何,至少现在的刘备,听到这话,心中是不胜欣喜的。
他连忙起身,一把扶住曹操的手臂,道:
“孟德兄言重了!兄与备,相交多年,情同手足。”
“今兄肯屈尊相助,备感激不尽,岂敢以君臣相待?”
“从今往后,弟与兄共成大事。”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曹操抬起头,看着刘备诚挚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用力握着刘备的手,点了点头,道:
“玄德高义,操铭记于心。”
两人执手相视,同时大笑。
那笑声在堂中回荡,冲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与压抑。
众将见状,也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当下,刘备与曹操商议停当,决定尽起小沛城中兵马,前往徐州。
城中物资粮袜,能带走的尽数取走,带不走的便分给城中百姓。
小沛城小,百姓不过数千户。
听说曹刘要弃城而去,有的惶恐不安,有的依依不舍。
但更多的,却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毕竟兵荒马乱的年月,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这些军阀走了,至少不用打仗了。
否则战事一起,受苦的还是他们老百姓。
临行前,曹操站在城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曾寄居数月的小城。
城墙低矮,城门破旧。
城头上还残留着上次交战的箭痕与血迹。
他在这里困守过,被围困过,也差点死在这里。
如今要走了,心中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明公,走吧。”
夏侯惇牵过马来,低声说道。
从此以后,夏侯曹便要跟着老刘家里了。
也不知未来是否有机会,
成为刘备的夏侯嬰、曹参。
曹操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便不再留恋,策马而去。
大军浩浩荡荡,向东进发。
刘备与曹操并辔而行,走在大军前列。
两人一边走一边交谈,谈论着徐州局势,谈论着曹豹的动向,也谈论着日后的打算。
曹操应对从容,言谈间不时进出几句精辟之语,引得刘备频频点头。
两人并非第一次这般交流了。
只不过,此前的曹操一直是刘备仰望的存在。
这不是虚言,因为曹操的出生点确实比刘备高太多了。
阉宦之后,也就是一个调侃。
现实中,谁不想有一个三公父亲?
过去的曹操,刘备只能以小弟身份进行仰望。
而如今,曹操却成了自己的小弟。
真是世事难料啊......
孙羽骑在马上,跟在两人身后。
他看着前面两人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曹操能够加入,当然是好事。
就是不知道,他那颗不安躁动地心能否真的彻底收起。
除此之外,孙羽也知道。
这一去徐州,便是一场硬仗。
曹豹不是善茬,袁术也不是好对付的,何况还有吕布在兖州虎视眈眈。
但这条路,非走不可。
徐州是天赐之地,若能在那里站稳脚跟。
青徐连成一片,进可图中原,退可守东海。
便有了与天下诸侯争衡的资本。
他收回目光,望向远方。
天边的云层很厚,灰蒙蒙的,压得很低,仿佛要塌下来一般。
但云层的缝隙中,却透出几缕金色的阳光。
照在大地上,给萧瑟的秋日增添了几分暖意。
所谓拨开云雾见月明,大约便是如此了罢。
孙羽心中暗暗想道。
话分两头。
却说那淮阴河口,
纪灵的营寨扎在河边高地上,背水而立,倒也易守难攻。
只是营中气氛沉闷,士气低落。
自从被刘备杀败之后,五万大军折损近半。
纪灵好不容易才收找残兵,退到此处扎营,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纪灵坐在中军大帐中,面色铁青。
他手中捧着一封书信,那是他派人送往吕布军中的责问信。
信送出去已经数日了,至今不见回音。
他越想越气,猛地将信拍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吕布匹夫!”纪灵咬牙骂道,“收了我主的根,却不办事,安敢如此!”
帐中众将面面相覷,无人敢接话。
桥蕤站在一旁,沉吟片刻,拱手道:
“将军息怒,吕布斯人,反侧无恒,天下共知。”
“初主盟之,蕤固已隐忧。”
“然主计已决,吾等亦未便深言。”
“今事既至此,怒亦无益。”
“莫若更遣一介,往趣其师,观彼何以置对。”
纪灵晒曰:
“趣之?趣之彼即肯发兵乎?”
“吾观吕布,实乃首鼠两端,既贪吾粮,复不欲结怨于曹、刘。”
“此等无信之辈,徒费唇舌何益?”
然而,怒归怒,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虽然,此事吾必以实驰报主公。”
“主公若何裁断,非吾所敢预也。”
桥蕤拱道:
“将军之言是也,但......”
他话未说完,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掀开帐帘,单膝跪地,拱手道:
“票将军,派往吕布军中的使者回来了!”
纪灵精神一振,忙道:
“快叫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名使者匆匆走进帐中,风尘仆仆,面色疲惫。
他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
“将军,小人回来了。”
纪灵急问道:“如何?吕布那边怎么说?”
使者道:
“小人赶到吕布军处,见其营寨扎在沛北,按兵不动。”
“营中出战的是张辽、高顺二将。”
“小人见到他们,便问为何不按约定前来会合。”
“那二人回答说,他们接到的命令就是原地押阵,并未收到进攻的命令。”
纪灵听了,勃然大怒。
他一掌拍在案上,怒喝道:
“并未收到进攻的命令?好一个并未收到进攻的命令!”
“那吕布收了我主许多根秣,却按兵不动,坐视我军战败。”
“这等行径,与背盟何异!”
使者低着头,不敢吭声。
纪灵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面色阴沉得可怕。
他猛地停住脚步,咬牙道:
“吕布果然是一个无信之徒!”
“此事我定要如实汇报给我主,请主公示下!”
说罢,他回到案前。
铺开竹简,提起毛笔,飞快地写了一封书信。
信中他将吕布按兵不动,坐视战败之事备细陈述。
言辞激烈,满纸愤懑。
写完之后,他封上漆泥,盖上印章
唤来一名亲信,命其星夜送往寿春。
亲信接过书信,转身出了大帐。
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营外的官道上。
·纪灵坐在帐中,双手撑着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望着帐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纪灵纵横淮南多年,何曾受过这等气?
刘备打败了他,吕布戏弄了他。
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
然而,咽不下也要咽。
如今他兵败将折,元气大伤。
能守住这淮阴河口已是万幸,哪里还敢想别的?
桥蕤走到纪灵身边,低声道:
“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
“如今之计,不如暂且在此休整,养精蓄锐,以待后命。”
“主公那边,必不会坐视不管。”
纪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远处,淮水汤汤,东流而去,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话分三头。
徐州下邳,此时已是另一番光景。
自曹豹发动兵谏以来,下邳城中的气氛便变得诡异起来。
街市上虽然还算平静,但百姓们都知道出了大事—————
陶使君不见了,城中的兵权全落在了曹豹手中。
陈登、糜竺等人被架空,整日闭门不出。
曹豹的府邸如今成了下邳城的权力中心。
每日清晨,府门前便车马盈门。
各色人等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有的来送礼,有的来求官,有的来打探消息,好不热闹。
曹豹坐在堂上,俨然一方之主。
发号施令,威风凛凛。
然而,这威风背后,却藏着一桩见不得人的勾当。
下邳城西北角,有一处僻静的院落。
这院落原是陶谦的别业,占地不大,却清幽雅致。
树下有一口古井,井水清冽,常年不涸。
陶谦闲暇时,常在此处读书,弈棋,与二三好友清谈。
如今,这院落却成了囚牢。
院墙外,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丹阳兵。
他们甲胄鲜明,手持刀枪,将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院门紧闭,门外还有两队士卒来回巡逻,不许任何人靠近。
方圆百步之内,皆是禁区。
院落深处的一间屋子里,关着陶谦父子。
陶谦躺在床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颧骨高高突起,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他已经七天没有吃东西了,连水也没有喝过一口。
他的嘴唇干裂,起了厚厚的一层白皮。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拉风箱一般。
他的儿子陶商坐在床边,面色惨白,双眼红肿,已经哭不出来了。
他握着父亲干枯的手,咿咿呀呀地说不出话来。
陶谦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陶商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他知道,那是曹豹的人来了。
果然,门被推开,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陶公,可还安好?”
来人正是许耽。
他穿着一身锦袍,腰佩长剑,步伐矫健,神态倨傲。
他走进屋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陶谦,又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陶商。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陶商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骂道:
“许,你们.....你们不得好死!”
许也不生气,只是淡淡道:
“大公子言重了,末将不过是奉命行事,得罪莫怪。”
他说完,转身出了屋子,回到院中。
院中,曹豹正负手站在老槐树下,望着满树的黄叶出神。
许走过去,拱手道:“曹中郎。”
曹豹转过身来,看了一眼,低声问道:
“屋子里有动静没有?”
许耽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
“......没动静了。”
“已经七天了,七天不吃不喝,便是饫人也该死了。”
曹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道:
“好,等陶谦一死,到时候我便会扶持公子陶应继位。
许耽愣了一下,道:
“陶应?大公子不是......”
曹豹摆了摆手,道:
“大公子不愿配合,那便换一个。”"
“二公子陶应,年纪尚幼,容易掌控。”
“到时候我以托孤之臣的身份辅佐他,大权仍然在我手中。”
许耽恍然大悟,点头道:
“中郎高明。”
曹豹望了一眼那间屋子,叹息一声,道:
“可惜啊,给你机会你不中用。”
“若是大公子愿意配合我们,又何至于有今日?”
陶商不肯配合曹豹发动兵谏,那他自然也成了丹阳集团的弃子。
曹豹这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话中的寒意,却浓得化不开。
许耽站在一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
“曹中郎,耽有一言,这些天一直如鲠在喉,不敢轻言。”
话落,他还偷瞥了一眼曹豹的脸色。
唯恐说错话,激怒了他。
曹豹斜睨他一眼,道:“说”
许耽左右看了看,见四周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
“曹中郎,弑主可是天下之大不韪。
“我们这样做,真的不会遭到天下人反对吗?”
曹豹听了这话,冷笑一声。
他转过身来,看着许耽,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道:
“许司马,谁说我们主了?有谁看见了?”
许耽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连忙道:
“是是是,中郎说得对。”
“陶公是病死的,与旁人无干。”
曹豹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
“更何况,如今我们的主是后将军。”
“有后将军为我们撑腰,天下人能奈我何?”
许耽心中一震,不再言语。
曹豹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
在他心中,袁术就是天下第一诸侯。
他举徐州之地,进献给袁术,便是从龙之功。
到时候,杀陶谦也只是一个很小的罪过,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史书会怎么写呢?
曹豹心中暗暗想道:陶恭祖病重而亡,徐州群龙无首。
曹豹等人为保徐州平安,恭迎后将军袁公路入主徐州。
至于那七天七夜的禁绝饮食,不过是陶公病中不思饮食罢了——
谁会去追究呢?
秋风乍起,卷起满地黄叶。
几片枯叶飘到那间屋子的窗前,贴着窗纸,缓缓滑落。
窗纸的另一边,陶商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无声地流泪。
他的父亲,那个执掌徐州多年,名震天下的陶使君。
此刻正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一生,功过是非,都将随着这扇门的关闭而被尘封。
而门外那些人,已经在盘算着如何瓜分他的遗产了。
寿春城中,秋意正浓。
州牧府衙,袁术端坐堂上。
手中捧着一封书信,那是纪灵从小沛前线送来的急报。
信已经看完了,袁术却迟迟没有放下。
他气得浑身发抖。
“啪!”
袁术猛地将信拍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的面色铁青,咬牙切齿地道:
“吕布匹夫!无信之徒!安敢贪我粮而不出力?”
袁术平时其实很少这般情绪失控的,今日如此失态。
可见他确实怒极。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阎象站在一旁,微微低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声。
杨弘也是面色凝重,眉头微皱,大气也不敢出。
袁术站起身来,在堂中来回踱了几步。
转身看向杨弘,道:
“杨长史,当初是你提议联络吕布的。”
“如今吕布背信弃义,按兵不动,坐视纪灵孤军奋战,你有何话说?”
杨弘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
“......明公息怒。”
“吕布此人,反复无常,天下皆知。”
“弘当初提议联络吕布,确是存了借其力以牵制曹操的心思。”
“只是弘也没有料到,吕布竟会无信至此——”
“收了粮秣,却不出兵,实在是......实在是出乎意料。”
袁术冷哼一声,道:
“出乎意料?你杨长史智谋过人,也会有出乎意料的时候?"
杨弘额头渗出汗珠,诚惶诚恐地道:
“弘失算,请明公责罚。”
袁术摆了摆手,没有继续追究。
他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他回到案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道:
“罢了,事已至此,追究也无益。”
“吕布的事,日后再与他算账。”
“纪灵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话音刚落,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快步走进堂中,单膝跪地。
双手高举一封书信,高声道:
“票后将军,前线急报!”
袁术心中一沉,接过书信,拆开来看。
这一次,他的面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那封信上说,刘备亲率青州大军南下,与曹操会合。
在沛县东南大纪灵,斩将夺旗。
纪灵军折损近半,已退守淮阴河口。
袁术看完这封信,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他猛地将信攤在地上,霍然起身,怒喝道:
“刘备!一介织席贩之徒,今辄占据大郡,与诸侯同列!”
“吾正欲伐汝,汝却反敢图我!”
他的声音中满是怒意,如同雷霆一般,震得堂中众人耳膜发疼。
也难怪袁术如此愤怒。
在他眼中,刘备算什么东西?
一个织席贩履的草根,一个诈称皇亲的骗徒。
一这样的人,也配与他袁公路作对?
也配在徐州的地界上耀武扬威?
而如今,这个他根本瞧不起的人。
居然敢率军南下,帮助他的敌人曹操,击败了他的大将纪灵。
这简直就是在打他的脸。
阎象见袁术如此震怒,心中暗暗叹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出来,拱手道:
“……..……明公息怒。”
“徐州之事,本就复杂。”
“当初起兵之时,便是想趁刘备没有反应过来,快速拿下徐州。”
“如今刘备已经插手此事,我等机会已失。”
“不如及时止损,就此罢兵,如何?”
袁术听了这话,缓缓转过身来,睨了阎象一眼。
他的目光如刀,带着几分寒意,看得阎象心中一课。
“汝懂什么军事?”
袁术冷冷地道,声音中满是不屑,“刘备视我为无物,吾岂能咽下这口恶气?”
阎象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要再劝,却见袁术已经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他只好闭上嘴巴,退了回去。
袁术在堂中又跟了几步,忽然停住,看向那名送信的亲兵,沉声道:
“曹操呢?曹操现在怎么样了?”
亲兵拱手道:
“回票后将军,据前方探子回报,刘备已收降曹操。”
“曹操麾下兵马,尽数并入青州军。”
“如今两人合兵一处,正在往徐州方向进发。”
“什么?”袁术脸色骤变,“大耳贼,竟敢收降曹操,吾必杀!”
他的声音中满是杀意,双目圆睁,如同要吃人一般。
也难怪他如此愤怒。
曹操是什么人?
曹操是袁绍的小弟,是曾经与他袁术为敌的对手。
是那个在兖州打得他部将灰头土脸的奸雄。
如今,这个奸雄居然被刘备收降了。
刘备收降曹操,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刘备的实力大增,意味着青州、兖州、徐州的势力正在合流。
意味着他袁术在徐州的苦心布局可能功亏一篑!
袁术越思量越是烦躁,正要再发雷霆之怒,堂外却又传来脚步声。
另一名亲兵匆匆走进,单膝跪地。
双手呈上一封书信,道:
“票后将军,徐州曹豹有信至!”
袁术一怔,接过书信,拆开来看。
其书略曰:
“致后将军袁公麾下:"
“徐州曹豹,顿首再拜。
“徐州之祸,起于萧墙。”
“陈登、糜竺二贼,外托忠义,内怀奸谋。
“已暗通青州刘备、兖州曹操,欲裂徐州而分其地。”
“豹虽不才,统丹阳子弟,拱卫州城。”
“然二贼挟本地世族之势,勾结外兵,形势危急。”
“今刘备已据琅琊、东海,曹操窥伺兖、徐之隙,虎狼环伺,朝夕必至。”
“徐州本土大族望风而从,一旦有变,则徐州非明公所有矣!”
“陈、麋二贼所忌者,唯明公威震天下。”
“若能得明公旌旗南指,徐州之民必箪食壶浆以迎。
“豹与丹阳将士,已据州城,软禁陶谦父子于内。”
“明公旦夕至,则徐州拱手相献。”
“设若明公迟疑,待刘备、曹操得逞。”
“以青、充之众压境,届时明公虽欲取徐州,恐非易事。”
“伏惟明公,早决大计。”
“豹谨率徐州将士,扫榻以待。”
“曹豹顿首再拜。”
这一看,他的脸色顿时变了。
不是变差,而是变好。
那封信上的墨迹还未干透,显然是刚刚写成不久。
信中的内容,让袁术的怒火一下子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狂喜。
“好!好!好!”
袁术连说三个“好”字,将信纸拍在案上,哈哈大笑起来。
“此诚天助我也!”
众人见袁术忽然转怒为喜,都是一头雾水。
杨弘上前一步,拱手道:
“明公,曹豹信中所言何事?”
袁术笑得合不拢嘴,将信递给他,道:
“杨长史自己
杨弘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杨弘看完,将信交还给袁术,拱手道:
“恭喜明公!贺喜明公!”
“曹豹既已控制徐州,明公入主徐州,便如探囊取物矣!”
袁术哈哈大笑,道:
“不错!徐州有曹豹为我内应,徐州唾手可得!”
他回到案前坐下,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自信与得意。
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案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节奏轻快有力,显然心情极好。
“阎主簿,”袁术看向阎象,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你方才说,让我及时止损,就此罢兵?”
阎象面色尴尬,拱手道:
“明公,象......象当时不知曹豹已控制徐州,所以......”
袁术摆了摆手,笑道:
“罢了罢了,你也是一片忠心。”
“只是汝不懂军事,以后多向杨长史学学。”
阎象低头道:
袁术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堂中。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朗朗,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气势:
“诸公听令!刘备、曹操,皆跳梁小丑,不足为虑。”
“今有曹豹为内应,徐州已在吾掌中。”
“传令下去——”
“吾自一面写信答复曹豹,让他稳住局势,务必撑到吾大军到来。”
“一面勒令纪灵,立刻去取小沛,吾亲率大军,马上就到!”
杨弘拱手道:
“明公,小沛如今已是空城。”
“曹操既已归顺刘备,小沛必已弃守。”
“纪灵若去取小沛,当不费吹灰之力。”
袁术点了点头,道:
“那便让他取了小沛之后,立刻东进,与我会合,共取徐州!”
杨弘道:“明公圣明。”
当下,袁术铺开竹简,亲笔写了一封回信给曹豹。
信中他盛赞曹豹忠义,许诺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又叮嘱曹豹稳住徐州局势,务必等到他大军到来。
写完之后,他封上泥,盖上印章。
唤来快马,命其星夜送往徐州。
随后,他又写了一封军令给纪灵,命其即刻攻打小沛,不得有误。
军令措辞严厉,语气不容置疑。
颇有几分“若再败,提头来见”的意味。
两封书信送出之后,袁术又命人召集众将,部署进军方略。
他决定亲率大军,北上徐州。
这一次,他不再指望吕布,也不再指望任何人。
他要亲自出手,将徐州收入囊中。
堂中众将纷纷领命,各去准备。
一时间,寿春城中车马喧嚣,旌旗招展,大军整装待发。
袁术站在堂前,望着北方的天际,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在他的视线尽头,是徐州的方向———
那片富庶的土地,那些繁华的城池,那些数以百万计的百姓,都将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喃喃道:
“徐州......袁某来也。”
淮阴河口,纪灵营中。
纪灵坐在中军大帐中,正对着地图发呆。
自从败退到淮阴河口以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当闭上眼睛,那日的惨败便会浮现在眼前一
刘备的青州军如潮水般涌来,关羽的青龙刀如同死神的镰刀,一刀便砍下了荀正的头颅........
那一幕幕,如同梦魇一般,挥之不去。
“将军!”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有使者到!”
纪灵精神一振,连忙起身道:“快请!”
帐帘掀开,一名使者快步走进。
他风尘仆仆,面色疲惫,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使者上前几步,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道:
“将军,后将军有令!”
纪灵接过书信,拆开来看。
信上的字迹很熟悉,是袁术亲笔所写。
纪灵一目十行地看完,面色微微一变。
信中的措辞很严厉,命他即刻攻打小沛,不得有误。
信中没有提他败退的事,但那严厉的语气,分明就是在表达不满。
纪灵放下信,沉默了片刻。
他的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对袁术的敬畏,也有对当前局势的忧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纪灵不是不想打,实在是打不过。
刘备的青州军太强了,关羽、张飞、赵云那些人太猛了,他怎么打?
可是,袁术的命令,他不敢违抗。
纪录叹了口气,将信收好,对使者道:
“回去禀报后将军,就说纪灵领命,即刻发兵攻打小沛。”
使者拱手道:“是!”
使者退出帐外,马蹄声渐行渐远。
纪灵站在帐中,沉默良久,终于唤来亲兵,道:
“传令下去,全军拔营,北上小沛。”
亲兵领命而去。
不多时,营中便沸腾起来。
士卒们被从营帐中叫醒,匆匆收拾行装,拆卸帐篷,整装待发。
·火光点点,人影绰绰,嘈杂声中夹杂着抱怨和叹息。
桥蕤从旁边的营帐中走出来,来到纪灵身边,低声道:
“将军,真的要打小沛?可是刘备和曹操......”
纪灵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后将军有令,不得不从。”
“况且——”
他顿了顿,“探子来报,刘备和曹操已经弃守小沛,东进徐州了。”
“小沛如今只是一座空城,取之易如反掌。
桥蕤恍然大悟,点头道:
“原来如此,那将军的意思是?”
纪灵道:“取了小沛,便算完成了后将军的命令。”
“至于后面的事,等后将军大军到了再说。”
桥蕤拱手道:“将军高明。”
纪灵不再说话,翻身上马,带着大军向北进发。
小沛城。
当纪灵的大军抵达小沛城下时,天已经大亮了。
城头上空无一人,城门大开,门洞里空荡荡的,连一个守军都没有。
城中传来几声狗吠,还有炊烟袅袅升起。
显然百姓还在,但军队已经撤走了。
纪灵勒住马,望着这座空城,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将军,“桥蕤策马上前,低声道,“城中果然已经空了。”
“看来探子的消息属实。”
纪灵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道:“进城。”
大军鱼贯而入,穿过城门,进入城中。
小沛城本就不大,街道狭窄,屋舍低矮。
百姓们见大军入城,纷纷关门闭户,躲在家中不敢出来。
纪灵派人在城中搜查了一番,果然没有发现一兵一卒。
曹操的府衙已经空了,连一张多余的竹简都没有留下。
库房中的粮草物资也全部被搬空了,只剩下几间空荡荡的屋子。
蛛网密布,灰尘满地。
“将军,”桥蕤从府衙中走出来,拱手道,“城中确实已经空了。”
“曹军撤得很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纪灵“嗯”了一声,道:
“既然如此,便在此扎营休整,等候后将军大军到来。”
桥蕤领命而去。
曹刘主动撤走,对纪灵而言,确实是不幸中地万幸。
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小沛,让纪灵这位袁氏大将稍微挽回了一点颜面。
眼下只須等候袁术大军的到来。
只要袁术发起进攻,一起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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