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和介眼前的红光还没有敛去,就赶紧把西园寺弥奈叫住了。
“请稍等一下。”
“是?”
西园寺弥奈表情困惑,眨了两下大大的眼睛。
她的脸本来就小,脸颊白净,看上去是有一点肉的...
天光彻底铺满高崎国立医院的屋顶时,白石织的鞋带松了。
不是左边那根,是右边。她低头瞥见,黑色帆布鞋的末端垂下来一截,像条被遗弃的蚯蚓。
她没弯腰。
桐生和介已经跑远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撞出回音,一层叠着一层,最后变成闷闷的、模糊的鼓点。今川红叶跟在他后面,赤脚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清脆得像玻璃珠滚落,偶尔夹杂一声气急败坏的“喂——”,又被风撕成碎片。
白石织站在原地,抬脚用左脚尖勾住右脚松脱的鞋带,轻轻一挑。
鞋带飞起来,在晨光里划出一道细而亮的弧线,又软软垂下。
她忽然不想追了。
不是因为累——昨晚站了八小时,抽筋后又被桐生按过腿,脚底还残留着微微发麻的暖意;也不是因为赌气——她向来不跟人赌气,生气也只气三分钟,气完就去吃甜纳豆。她只是……忽然觉得,这整件事都轻飘飘的,像刚出炉的棉花糖,看着蓬松饱满,咬一口却空得只剩甜味。
她转过身,背靠栏杆,仰头。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金星彻底消失。云被照得透明,边缘泛着毛茸茸的光。远处榛名山的轮廓被晒得发白,山体上几处未融的残雪,细看竟像散落的盐粒。
她摸了摸口袋。
空的。
没有糖,没有口香糖,连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都没有。
可她记得自己早上出门前,往白大褂兜里塞过一包薄荷糖。薄荷味很冲,含一颗能清醒十分钟,是她值夜班时唯一的清醒剂。她记得清清楚楚——糖纸是银色的,印着小小的樱花图案,撕开时会发出“嘶啦”一声脆响。
可现在,兜里只有空气。
白石织盯着自己的右手。
五指张开,又缓缓合拢。
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印记。右手食指第二关节内侧,有一道浅褐色的旧疤,两厘米长,像一条被压扁的虫。那是三年前第一次独立缝合时,镊子打滑,针尖扎进去的。没打麻药,她咬着嘴唇缝完最后一针,血滴在无菌单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她忽然想起桐生和介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皮肤偏冷,掌心却总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像是刚从恒温箱里取出来的器械托盘。按她脚踝时,拇指压在腓骨小头下方,力道精准得不像人手,倒像CT扫描仪的定位光标,分毫不差地钉进肌肉最紧绷的那一寸。
“后辈,放松。”
他说话时嗓音偏低,尾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沉进水里,咚一声,再无声响。
她当时没放松。
她绷得更紧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指尖擦过她足弓内侧时,那里忽然窜起一阵陌生的痒,顺着小腿肚往上爬,一直爬到耳后,让她的耳垂在六月清晨的风里,悄悄烫了一下。
白石织猛地抬手,把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手指碰到耳垂,果然热的。
她皱了皱眉,像是在诊断某种疑难杂症。
“神官大人,他刚刚在想什么?”
今川红叶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她不知何时折返了,光着脚,T恤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手里拎着两只便利店塑料袋,一只鼓鼓囊囊,另一只晃荡着两罐冰镇可乐,铝罐表面凝着细密水珠。
白石织没回头。“想糖。”
“糖?”今川红叶趿拉着拖鞋走过来,把袋子放在栏杆上,“可乐里有糖啊。”
“薄荷糖。”
“哦——”今川红叶拖长调子,眼睛弯起来,“那颗会让神官大人舌头打结、说话变慢、眼神发直的糖?”
白石织终于侧过脸。
今川红叶正踮着脚,把一罐可乐拧开,泡沫“嗤”地涌出来,溅在她手背上。她也不擦,就那么举着,朝白石织晃了晃:“要不要喝一口?”
“不要。”
“真可惜。”今川红叶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勇者小人说,他小时候生病,妈妈就给他含薄荷糖,说这样药就不苦了。”
白石织沉默了几秒。
“他妈妈骗他。”
“嗯?”
“薄荷糖不能盖住药味。它只会让苦味变得更尖锐,像一根针,扎进舌根底下。”
今川红叶眨了眨眼,忽然笑出声:“神官大人,他原来也会说这种话啊。”
白石织没接。
她伸手,从塑料袋里抽出一包杯面。包装是鲜红色的,印着卡通章鱼,旁边写着“超辣!”。她撕开顶部锡纸,倒进热水,再盖上盖子。动作很慢,像在拆一枚未爆弹。
今川红叶蹲下来,下巴搁在栏杆上,仰头看她:“神官大人,他是不是……有点怕?”
白石织的手顿住了。
盖子没完全合严,一缕白气从缝隙里钻出来,蛇一样缠上她的手腕。
“怕什么?”
“怕东京。”
白石织掀开盖子,用叉子搅了搅面。汤汁浑浊,红油浮在表面,几根蔫黄的脱水蔬菜沉在底部。她叉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
辣味迟了一秒才炸开。
她没皱眉,也没喝水,只是把筷子放下,慢慢嚼着。面条软烂,毫无筋道,辣得人鼻尖冒汗,却奇异地压下了胸腔里那点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胀感。
“怕东京?”她咽下去,声音很平,“我十二岁就在东京大学附属医院当志愿者。十六岁旁听西村教授的外科大课。二十岁拿到研修医资格,第一个轮转科室就是东大附属的整形外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铁塔的尖顶上。
“东京不是一座城。它是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齿轮咬合,轴承转动,油污渗进每一道接缝。你站在它里面,要么成为螺丝,要么被碾碎。”
今川红叶没说话,只是把下巴换了个方向,继续看着她。
白石织忽然问:“他昨晚,有没有看到第七手术室上方的见学室?”
“看到了。”今川红叶立刻点头,“玻璃墙,好多医生在里面,拿着本子记笔记。还有个戴眼镜的老爷爷,一直盯着勇者小人看,眼神像在解剖青蛙。”
“那是小笠原诚司教授。”
“啊,就是打电话让他去东京的那个?”
“嗯。”
白石织把剩下的面推到一边,从袋子里拿出另一包——梅子味。她撕开,倒进热水,动作比刚才利落许多。
“小笠原教授,是日本损伤控制外科的奠基人之一。”她声音低了些,“二十年前阪神地震,他带队在神户废墟里建临时手术站。三天,七十三台腹部探查,零感染,零死亡。所有伤员活到了转运那天。”
今川红叶屏住呼吸:“然后呢?”
“然后他被学会除名了。”
“为什么?”
“因为他用了没消毒的止血钳。”
白石织端起梅子面,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睫毛微颤。
“那把钳子,是从倒塌的五金店里捡的。他用酒精棉球擦了三遍,剪开伤员腹膜,夹住破裂的脾动脉。后来那伤员活了,娶妻生子,去年还寄了张全家福给他。”
她吸了一口面,酸味在舌尖漫开,清爽得近乎凛冽。
“可学会的评审报告上写着:‘违反无菌原则,行为不可复制,不具备推广价值。’”
今川红叶怔住了。
白石织把空碗放进塑料袋,拉好绳子。
“东京要的,从来不是英雄。”她说,“是要一个能写进教科书的、标准的、安全的、永远不出错的答案。”
风忽然大了起来。
吹得她额前碎发全往后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眉骨下那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伤——那是十五岁那年,她为抢一台手术观摩名额,跟高年级男生打架,被对方用手术模型砸中的。
今川红叶看着那道疤,忽然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
白石织没躲。
指尖微凉,触感像一片薄薄的瓷。
“那神官大人呢?”今川红叶问,声音很轻,“他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白石织没立刻回答。
她望着东边——那里,东京的方向,高楼林立,电波塔刺破云层,无数信号正以光速奔涌,将高崎祭的废墟、桐生和介按在手术台上的手、小此木教授在演播室拍桌子的镜头、梶原教授掷地有声的“道德伪善”,全都压缩成一串冰冷数字,传向全国。
她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那种略带嘲讽的、嘴角向上一提的笑。
是真的笑了。
眼角微微下弯,眼尾泛起一点极淡的粉,像初春的樱花瓣落在雪地上。
“我?”她说,“我要的,是能把错误答案,亲手改成正确答案的人。”
今川红叶愣了三秒,随即“哇”地叫出声,一把抓住她手腕:“神官大人!!他刚刚说——”
“嘘。”
白石织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远处,医院主楼的电子钟跳动了一下。
07:15。
晨光如熔金,泼洒在两人肩头。
白石织抽回手,转身走向楼梯口。
“走吧。”她说,“面凉了,糖化了,人也该醒了。”
今川红叶跳起来,拎起塑料袋追上去:“那勇者小人呢?”
“他?”白石织脚步没停,“大概正坐在便利店门口,啃着第三包杯面,等着我们去付钱。”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带着笑意的呼喊:
“后辈——!”
两人同时停下。
桐生和介站在一楼出口的台阶上,仰着头。手里举着一罐刚开封的可乐,罐口冒着细密气泡。阳光落在他发梢,亮得刺眼。
他没穿白大褂,只一件洗得发灰的蓝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衬衫下摆随意地扎进裤腰,左边口袋露出半截笔帽——是支磨花了漆的派克钢笔,白石织认得,那是西村教授当年送他的毕业礼。
他笑着,牙齿很白。
“你们俩——”他朝楼上扬了扬下巴,“谁先到,谁请客的事,我改主意了。”
白石织站在台阶中间,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哦?”她问。
桐生和介把可乐罐举高,朝她晃了晃。
“改成——”他声音很稳,像手术刀划开皮肤的第一道切口,“谁最后到,谁……负责给所有人,买一个月的早餐。”
今川红叶“啊”地叫出声,刚要抗议,白石织却忽然抬脚,一步跨下两级台阶。
她没跑。
只是往下走。
脚步很稳,皮鞋敲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像某种古老而精确的节拍器。
桐生和介看着她走近,没动,也没笑。
直到她停在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能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混着肥皂与碘伏的气息。
白石织仰起脸。
“桐生君。”她叫他名字,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一个月太短了。”
桐生和介微微一怔。
白石织伸出手,不是去接可乐,而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左胸口袋的位置——那里,钢笔的金属笔夹,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微光。
“改成——”她说,“一年。”
桐生和介没眨眼。
他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今川红叶都忘了呼吸,久到医院广播开始播放早间新闻,久到远处乌川河上传来第一声渡船的汽笛。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不是去碰她,而是把那罐可乐,稳稳地、轻轻地,放进她掌心。
铝罐冰凉,水珠顺着她手腕滑下去。
“好。”他说。
就一个字。
白石织握紧可乐罐,指节微微发白。
她没喝,只是把它贴在脸颊上,任那点凉意,缓缓渗进皮肤。
楼下,一辆救护车鸣着笛驶过,红灯闪烁,映在三人瞳孔深处,像三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
高崎市的晨光,正一寸寸,烧穿云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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