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骆看完这个视频后的反应是什么呢。
就是,连当面问方塔娜一句“这不是真的吧?”,都是在侮辱方塔娜。
“这个自称是艺星国际前员工的人,你认识吗?”张骆斟酌了一下,决定以这句话开口。
...
张骆坐在第八排靠过道的位置,手心微微发潮。不是紧张,而是那种被无数双眼睛暗中打量、又刻意避开的微妙感——像站在一池静水中央,水面看似平滑如镜,底下却有无数细流无声交汇、试探、缠绕。他低头调整袖扣,指尖触到腕表冰凉的金属边缘,才想起自己今早特意换了这块表,不是为了显摆,是怕待会儿上台时,旧表带磨损处蹭到礼服袖口,留下难看的毛边。
黄玉海侧过头,压低声音:“听说你剧本写完了?《摄影机不要停!》?”
张骆点头,没多说。他知道黄玉海问的不是进度,是底气。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导演,要扛起一部伪纪录片式长片的全部主创责任,外人眼里,不过是“运气好”“资源多”“背后有人”。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三十七稿修改痕迹密密麻麻爬满打印纸背面,何玉东红笔批注的“此处动机不成立”“镜头无法实现”“台词太书面,演员念不出呼吸感”,每一句都像钉子,把他原本轻飘飘的构想一点点夯进现实的土里。
“你真打算自己导?”黄玉海又问,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确认。
“嗯。”张骆答得短,却重。
黄玉海笑了下,没再追问。他身后坐着《星计划》制片方代表,正跟邻座攀谈,笑声清亮。张骆余光扫过去,江夏非没来,但她的名字被提了三次——一次夸她国际电影节提名,一次说她新剧开机在即,一次闲聊她和某导演合作传闻。没人提《天才枪手》,更没人提三年前那场公益宣传片里,她演便利店店员,他演穿西装的神秘顾客,两人对视三秒,镜头切走,剧本却悄悄改了两版,只因她一句“这个角色太扁”,他一句“那就让她多说两句”。
那时张骆还不懂什么叫“创作主权”,只觉对方骄矜,后来才明白,那是新人第一次尝到“被听见”的滋味,像久旱的苗突然被浇透,根须急不可待往深里扎。
灯光倏然压暗。主持人报幕声响起,字正腔圆,带着颁奖礼特有的庄重回响。张骆坐直了些。他习惯性去摸裤袋里的手机,指尖却只触到礼服光滑的斜纹面料——江晓渔早上收走了,说“别让它震,也别让它亮,今晚你是主角,不是接线员”。
舞台追光灯亮起,打在中央银幕上。飞鸿奖logo缓缓旋转,金色粒子簌簌落下。紧接着,画面切至一段混剪:《天才枪手》里暴雨夜地铁站追逐戏的晃动长镜头;《星计划》中江夏非仰头吞药片时喉结微颤的特写;还有去年口碑黑马《山野来信》里,素人演员赤脚踩泥浆的慢动作……音乐渐强,鼓点沉而密,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张骆忽然意识到,自己竟没在看银幕。视线落在前排——康佳会坐在第七排左侧,正低头给谁回消息,马尾辫松垮地垂在肩头,脖颈线条干净利落。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丝绒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杏叶胸针,在暗光里泛着哑光。张骆记得她上周在羽毛球场边捡起一片枯叶夹进笔记本,说“玉明银杏黄得晚,像舍不得秋天”。
这念头刚起,前排座位区一阵轻微骚动。主持人宣布:“下面,请欣赏本届飞鸿奖特别表演环节——《获奖之作》!”
掌声雷动。张骆随人流起身,走向侧台通道。走廊窄,灯光幽微,空气里浮动着香槟与冷雾混合的气息。他经过一面立式镜,下意识驻足。镜中人穿着暗绿礼服,领结一丝不苟,头发用发蜡压得服帖,可眼底有层薄薄倦意,像熬过几夜改剧本后未散的雾。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右眉尾——那里有颗几乎看不见的浅褐色小痣,高中时总被尹月凌笑称“伪装成伤疤的幸运符”。
“紧张?”江晓渔不知何时出现在镜旁,递来一瓶无糖苏打水。
张骆摇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微涩的凉意。“就是觉得……怪。”
“怪什么?”
“明明是首歌,怎么搞得像宣读判决书。”他苦笑,“词里全是‘荣耀’‘淬炼’‘加冕’,唱的时候得绷着脸,生怕漏掉半分庄严。”
江晓渔噗嗤笑出声:“你当这是国歌呢?放松点,待会儿黄玉海会抢你半句高音,何宇方会故意把第二段主歌唱破音——导演让我告诉你的,说是‘真实感,得有人犯错’。”
张骆愣住,随即失笑。原来所谓“高级无厘头”,早在彩排时就埋了伏笔。
登台台阶共七级。张骆踏上第一级时,余光瞥见后台角落——西图尔正靠墙站着,没换礼服,身上还是那件 oversize 黑色卫衣,兜帽阴影遮住大半张脸。她左手捏着耳机线,右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耸,像只警觉的猫。张骆脚步顿了半秒,她恰好抬头,目光撞个正着。没有怨怼,没有嘲弄,只有一瞬极淡的、近乎悲悯的了然,随即垂眸,把耳机塞进耳朵。
那一刻张骆忽然懂了。她不是讨厌他,是厌倦所有被预设的剧本——包括她自己的。
舞台强光灼烫。五人并排站定,伴奏前奏响起,钢琴声清澈如溪水初融。张骆开口,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他唱的是原版第三段,词句锋利:“奖项是刻度,不是终点/你跪拜的神龛,原是自铸的镣铐……”台下寂静得能听见空调低鸣。他看见前排评委席有人身体前倾,看见第七排康佳会搁下手机,抬起了头。
副歌攀升,黄玉海果然抢入,气息微乱却更显鲜活;何宇方第二段果真破音,却顺势扬起下巴大笑,引得全场哄笑鼓掌。张骆侧身,借转身动作掩护,悄悄朝康佳会方向抬了抬下巴——她正笑着摇头,眼睛弯成月牙。
就在此时,银幕画面突变。
没有预告,没有提示。刚刚还滚动着电影混剪的巨幕,猝然切为一段黑白影像:老旧录像机视角,摇晃的手持镜头,对准一间堆满杂物的大学宿舍。床铺凌乱,桌上摊着《电影语言语法》《希区柯克论电影》两本翻烂的书,墙上贴着《罗生门》剧照和一张手写便签:“拍电影不是造神,是拆墙——张骆,2023.4.12”。
镜头缓缓推近,停在桌面一角——一只搪瓷杯,杯沿磕掉一块瓷,里面泡着枸杞,水已浑浊。画外音响起,是张骆自己的声音,比现在年轻五岁,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打磨的沙哑:“……如果哪天我拍砸了,你们别骂我。就当我没来过。”
全场骤静。
张骆僵在原地。不是惊愕,是某种迟来的、尖锐的清醒。这影像他从未见过,更没授权播放。他猛地转头看向侧台,江晓渔正对他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嘴角却翘得极高。
银幕继续切换。下一帧是图书馆闭馆灯熄灭的瞬间,张骆独自坐在窗边,笔记本摊开,写满密密麻麻的分镜草图;再一帧,是他蹲在《天才枪手》片场角落,帮道具组粘补一把断柄雨伞,胶水沾满指尖;最后定格——昨夜羽毛球馆,他狼狈接飞球时甩脱的球鞋,孤零零躺在木地板上,鞋带散开。
没有配乐,只有原始录音:球拍击球的脆响、图书馆翻页的窸窣、胶水瓶盖拧开的咔哒声……所有声音都放大了十倍,真实得刺耳。
张骆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这不是致敬,是解剖。剥开所有光环、标签、成功学叙事,露出底下那个笨拙、较劲、常犯错、会饿肚子、为一句台词改八遍、为一个镜头重拍十七次的普通大学生。
掌声是后来才响起来的。起初稀疏,继而汹涌,如潮水漫过堤岸。张骆没动,任那声浪将自己托起又落下。他忽然想起王超那句“你不会是怀疑我喜欢康佳会吧”,想起何玉东说“人类是悬挂在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上的动物”。原来他织的网从来不是金丝,只是几根粗粝的麻绳,系着图书馆的椅子腿、片场的三脚架、羽毛球馆的地板缝——那些真正托住他的东西。
谢幕时,张骆没看镜头,只朝第七排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散场灯亮起,人潮开始涌动。张骆被工作人员引向休息室,推门前却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名字。回头,康佳会站在三米外,手里捏着那枚银杏叶胸针,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叶脉纹路。
“刚才那段录像……”她开口,声音很轻,“是你大二时拍的?”
“嗯。”张骆点头,“忘了存哪儿了,应该是硬盘坏了。”
“没坏。”康佳会笑了笑,把胸针递过来,“我帮你保存着。那天你借我《电影语言语法》,说看完还你,结果我拖了三个月。你催稿时,我就偷偷录了这段,想着等你还书那天放给你看——结果你早忘了这茬。”
张骆怔住。他接过胸针,冰凉金属贴着掌心,叶脉凹凸分明,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又像新生的印记。
“所以……”他喉结滚动,“你一直知道?”
“知道什么?”她歪头,眼里有狡黠的光,“知道你不是什么天选之子?知道你也会把胶水涂满手指?知道你接不住我的高远球?”
张骆忽然笑出声,肩膀微微发抖。休息室门就在身后,里面等着庆功香槟和无数话筒,可此刻他只想盯着眼前这个人看——她睫毛在顶灯下投出细密阴影,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耳戴着一枚小小的银月亮耳钉。
“知道你其实……”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异常清晰,“一直比我勇敢。”
康佳会没接话,只是把手里那支用旧的签字笔塞进他手里。笔帽上刻着一行小字:“张骆,2023.10.17,羽毛球场,欠你十七个球。”
张骆低头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鼻尖发酸。不是因为感动,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事:原来所谓“被看见”,从来不是聚光灯下的加冕,而是某个下雨天,有人默默记下你甩脱的球鞋,替你保管了三年。
门外传来江晓渔的催促:“大骆!记者堵门口了!”
康佳会退后半步,做了个“快去”的手势,转身融入人流。张骆握紧那支笔,金属棱角硌着掌心,像一道微小的、真实的锚。
他推开休息室门,闪光灯轰然炸亮。无数话筒伸来,问题如雨点砸落:
“张骆导演,您如何看待《摄影机不要停!》可能冲击国际电影节?”
“听说您和江夏非存在合作分歧,是否影响后续项目?”
“作为最年轻的飞鸿奖常客,您觉得流量时代还需要纯粹的艺术坚持吗?”
张骆没立刻回答。他抬手,用那支旧笔的笔帽轻轻敲了敲话筒,金属轻响压过嘈杂。
“先说个事。”他声音平静,带着熬夜后特有的沙哑,却异常沉实,“《摄影机不要停!》开机时间确定了——明年七月十六日,玉明大学老校区实验剧场。欢迎来探班,自带盒饭,剧组管茶水。”
记者们愣住,随即爆发出哄笑和快门声。张骆却已转身,走向落地窗。窗外,玉明银杏大道上,最后一片叶子正悠悠飘落,坠向地面时,被穿堂风托起,打着旋儿飞向远处。
他没再回头。
那支笔在口袋里,始终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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