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在尽快联络了。”孟惟点头道,“因为现在我们还不清楚敌人那边到底掌握了些什么,不知道有没有人被捕乃至叛变,所以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赶时间,赶在敌人之前及时安排到位。”
“你也要注意安全。”...
方既白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磨得发亮的铜扣——那是他从南京带出来的旧物,一枚被体温浸透多年的警徽残片,早已被砂纸细细打磨过边缘,藏在袖里,只余一点微不可察的钝感硌着皮肤。他听见章家驹话音落下时,白石秀杰端起茶盏的动作顿了一瞬,青瓷碗沿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光,像刀锋掠过水面。
“补救?”白石秀杰将茶盏轻轻搁回紫檀托盘,声调平稳如常,“章组长的意思是,‘大圣’若真杀了刘安泰,就绝不会就此销声匿迹。他必须现身,必须联络组织,否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方既白,“——他就不再是红党的一员,而是游离于纪律之外的孤魂野鬼,一个随时可能被组织视为危险源、予以清除的失控变量。”
章家驹颔首,指节叩了叩桌面:“正是。红党容不得‘侠以武犯禁’。锄奸可以,但必须在组织框架内完成。‘大圣’若真有其人,此刻最急迫之事,不是逃,不是藏,而是——找人接头。”
福山英治适时插话,声音温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所以,我们不必费力大海捞针去寻那个‘大圣’。我们只需守株待兔,等着他自己撞上来。”他转向白石秀杰,唇角微扬,“白石君,你方才提出的‘假刘安泰’之策,核心不在诱敌,而在布网。刘安泰的联络方式,是条线;而‘大圣’要找组织,这条线,就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白石秀杰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兴味:“福山君所言极是。那我们就把这根浮木,钉死在黄浦江边。”
话音未落,吉村阳介推门而入,手中捏着一张薄薄的电报纸,脸色凝重:“课长阁下急令——刚收到南京党务调查处密电:刘安泰失踪案,冯书岳已正式立案彻查。对方放出风声,称刘安泰极可能携重要情报叛逃,正秘密潜赴上海,或与本地红党地下组织接洽。冯书岳本人,明日乘‘海晏号’客轮抵沪。”
办公室内空气骤然一沉。
方既白脊背绷紧,喉结无声滑动了一下。冯书岳来了?这个国党特工处最擅长“钓饵反噬”的老狐狸,竟亲自下场?他忽然想起昨夜小笠原弘登门时,那双停驻在他书桌抽屉锁扣上、停留过久的眼睛——抽屉里,静静躺着一份誊抄自南京地下交通站密电码本的对照表,页脚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蓝墨水渍。他当时只当是偶然,此刻却像被冰水灌顶。
白石秀杰却低笑一声,竟似松了口气:“来得好。冯书岳越急,越说明刘安泰手里真有东西。他怕我们先拿到,更怕红党先拿到。”他霍然起身,踱至墙边一幅上海租界地图前,指尖重重点在虹口区虬江路一带,“章组长,你的人,立刻排查虬江路、百老汇路沿线所有报馆、印刷所、裱画铺——尤其是那些挂着‘代写书信’‘装裱字画’招牌的铺面。红党接头,最爱用这些幌子。冯书岳要找刘安泰,我们偏要让‘刘安泰’先找到‘大圣’。”
章家驹迅速记下,抬眼时,目光如钩,直刺方既白:“温组长,你的第七协同调查组,负责盯死外滩源丰润钱庄后巷那家‘清雅茶社’。据可靠线报,刘安泰失踪前,曾三次独自出入该处。茶社老板姓陈,绍兴人,三年前从杭州迁来,妻子早亡,独居。此人……”他刻意停顿,视线如刀锋般刮过方既白的脸,“……与党务调查处旧档案里一个代号‘竹影’的联络员,籍贯、年龄、履历高度吻合。”
方既白心头一凛。“竹影”?他脑中电光石火——那是去年秋在南京雨花台外围接应“青鸟”小组时,一个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交通员!此人曾用三句平仄拗口的绍兴童谣作为暗语,确认过他的身份。后来“青鸟”覆灭,此人便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难道……竟是此人?
他面上却只显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惶惑,微微欠身:“属下领命。只是……清雅茶社地处公共租界,巡捕房耳目众多,若大张旗鼓,恐打草惊蛇。”
“谁让你大张旗鼓?”白石秀杰目光如冷铁,“你只需每日午后三点,以‘收账’为由,进茶社坐上一刻钟。点一壶龙井,听一段评弹,走时留下三枚银元——不多不少,正好是茶资两倍。若茶社老板多收了,或是少收了,或是收下后眼神有异……”他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划,“那你立刻离开,不必回头,径直去提篮桥监狱后门,找一个叫‘老瘸子’的看守,递给他这张纸条。”
他撕下一张素笺,笔走龙蛇写下几个字,折好递给方既白。方既白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面微潮——墨迹未干,带着新鲜的、几乎能嗅到的松烟气息。他垂眸,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飞快扫了一眼纸条背面:一行极细的铅笔小字,歪斜如蚯蚓爬行——“竹影未死,信在砚池底”。
方既白呼吸一滞,血瞬间冲上太阳穴。砚池底?他书房那只青田石砚,底部确实有个拇指大小的凹槽,里面常年积着洗不净的墨垢……他亲手磨过无数次墨,从未察觉异样!
“温组长?”白石秀杰的声音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是!属下明白!”方既白猛地抬头,眼神灼灼,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重担激起了全部斗志,“定不负组长所托!”
白石秀杰满意地点头,挥手示意散会。众人陆续退出,方既白落在最后,经过章家驹身边时,对方忽而压低声音,气息拂过他耳畔:“温组长,你那位南京来的老上司……冯书岳,当年在‘青鸟’案里,亲手毙了三个自己人。理由?‘动摇军心,泄露机密’。”章家驹顿了顿,笑意森然,“其中一位,姓李,绰号‘鹞子’。听说,鹞子临死前,咬掉了冯书岳左耳垂上的一小块肉。”
方既白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李鹞子!他当然记得!那晚雨幕如织,李鹞子浑身是血将他推出废弃教堂后窗,自己转身扑向追兵手里的火把……那抹在浓烟里最后跃动的、被烧焦的蓝布衫一角,他至今记得纹路!
他喉头滚动,只挤出一句干涩的:“章组长消息……灵通。”
“灵通?”章家驹轻笑,拍了拍他肩膀,力道沉得惊人,“温组长,有些消息,不是灵通,是刻在骨头里的。比如,鹞子咽气前,朝我啐了一口血沫,说……‘告诉既白,莫信耳朵上的疤’。”
方既白眼前骤然发黑,胃里一阵翻搅。他猛地攥紧那张薄薄的纸条,纸边割得掌心生疼,才勉强稳住身形。莫信耳朵上的疤?冯书岳左耳垂那道蜈蚣似的旧疤……是假的?还是……另有玄机?
他几乎是踉跄着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窗户大开,初冬的风卷着黄浦江的湿冷咸腥扑面而来。他扶着冰凉的铸铁栏杆,深深吸气,肺腑里灌满寒意。楼下,一辆黑色福特缓缓驶离特高课大楼,车窗半降,露出福山英治半张侧脸,正与车窗外的小笠原弘低声交谈。小笠原弘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二楼窗口,精准地落在方既白身上,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方既白倏然转身,背靠廊柱,闭目。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冯书岳来了,带着真假难辨的疤痕和“青鸟”案的血腥味;章家驹抛出李鹞子的遗言,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插进他记忆最隐秘的缝隙;白石秀杰那张墨迹未干的纸条,背面写着“竹影未死”,而竹影的接头暗号,正藏在他日日摩挲的砚池深处……这一切,是巧合?是陷阱?还是……一场精心编织、只为逼他现形的罗网?
他缓缓摊开右手,掌心被纸边割开一道细小的血线,血珠沁出,在惨白灯光下像一粒凝固的朱砂。他盯着那点红,忽然想起昨夜小笠原弘登门时,曾不经意瞥见他书桌上摊开的《陶庵梦忆》,书页正翻在“湖心亭看雪”一节——“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彼时小笠原弘笑着摇头:“温君,这般文气,倒不似特工,倒似个避世的读书人。”
避世?方既白舌尖泛起铁锈般的苦味。他何曾想避世?他只是将自己活成了一座移动的坟茔,把所有姓名、过往、温度,连同那些未能送出去的信、未能兑现的诺言,一并埋葬。可如今,有人执意要掘开这坟,抖落积年的寒霜与尸骸,只为确认底下那具躯体,是否尚有一息未绝。
他慢慢将染血的纸条攥紧,塞进内袋最深处,紧贴心口。那里,一枚冰冷的黄铜怀表静静停摆——表盖内侧,用极细的金刚钻刻着一行小字:“东方既白,长夜将尽”。
长夜将尽?他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幕,江风呜咽,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坠向幽深的弄堂。远处,教堂尖顶的十字架在阴云里若隐若现,像一根悬而未决的绞索。
他抬手,将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开,动作从容。再抬眼时,眸底那层薄薄的惶惑与茫然已然褪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如同暴风雨前,墨色海面上那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他整了整衣领,步履沉稳地走向楼梯。皮鞋踏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空洞而清晰的回响,一声,又一声,仿佛敲在时间紧绷的弦上。
东方既白,既白。天光将破,而深渊,正悄然张开它沉默的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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