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杀手界哪儿见过如此变态的安保?那简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派去的金牌杀手别说动手,连行辕的大门都靠近不了,去一个抓一个,前后折了十几波人,连苏录的衣角都没碰到。
最后的结论是与其...
签完契书,已是日影西斜。宴厅里酒气氤氲,人声却比方才更热三分。十几张红木长案上,契约叠如小山,墨迹未干,朱砂印泥尚带湿润,被管事们小心翼翼收进紫檀匣中,再由两名黑衣护厂队员捧着,直送进后院密室——那屋门厚重,铁皮包角,锁是双簧铜闩,门外站着两个腰挎绣春刀的锦衣校尉,连燕三进出都得验对腰牌。
冯社首灌下半坛女儿红,脸颊赤红如炭,拍着燕三肩膀笑道:“燕兄弟,今儿这顿席,吃得我肚里暖、心里亮!往后龙溪镇的丝,一两不卖旁人,就认你这张脸!”他掏出怀中汗巾擦嘴,又顺手抹了把额上油汗,忽然压低嗓音道:“不过……燕兄弟,有句掏心窝子的话,得说在前头。”
燕三立马正色,亲自执壶给他续满一杯温酒,道:“冯大哥只管讲,燕三洗耳恭听。”
“你们湖州丝好,可也最挑人。”冯社首指尖蘸酒,在案上画了个圈,“往年行会压价,我们忍了;织造厂断单,我们熬着;可若真进了你的厂子,织机一响,绸缎一出,你得保我们三件事——第一,丝价不随市跌过三百文;第二,新丝入库,七日内必结清全款;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左右几个已签契的同行,声音更低,“第三,你得护住我们背后那些蚕农,别让他们被行会的人半夜拖去‘问话’。”
满座静了一瞬。杜惟义老社首正捻须沉吟,闻言缓缓点头:“冯贤弟这话,是替千百户蚕农说的。丝社不是孤岛,底下连着十万张嘴。你收丝,收的是活命钱,不是生丝堆。”
燕三没立刻应承。他放下酒壶,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约莫寸许见方,正面铸着“皇资委督运司”六字阴文,背面浮雕一艘扬帆海船,船头昂然破浪,船尾悬一盏明灯。他将铜牌按在案上,推至冯社首面前:“冯大哥,这牌子,我昨日才从吴部堂手里接过。它不值钱,可盖了海政衙门、皇资委、锦衣卫北镇抚司三方印信。自今日起,凡持此牌入湖州各县乡,遇蚕农被逼租、强征、毁桑、夺茧者,当地巡检司须即刻报备,锦衣卫驻县百户所须于十二个时辰内到场勘验。若有迟误,按失职论,革职查办。”
他手指叩了叩铜牌:“这不是空口白话,是吴部堂亲批的‘蚕桑护持令’。江南十四州县,已贴榜公示。您不信?明日我就派船,载着三位苏州府学廪生,随您回龙溪镇——他们不收一文束脩,专为蚕农立账、教识字、记茧重、核价银。账本一式三份,蚕农一份、丝社一份、织造厂一份,每月十五,三方当面校验。谁少一钱,赔十倍;谁多一文,罚五贯。这规矩,我燕三立,吴部堂监,唐状元署名背书。”
冯社首怔住,指尖摩挲着铜牌边缘粗粝的铸痕,喉头动了动,竟没说出话来。
这时,杨二管事匆匆进来,附耳禀道:“大掌柜,码头来报——太仓海运衙门快船刚靠岸,吴部堂遣人送来八百封‘蚕桑安民告示’,另有一箱文书,说是‘丝社互助章程草案’,请大掌柜即刻过目。”
燕三颔首,转向众人,朗声道:“诸位且看,这章程里第一条就写着:凡与织造厂签约之丝社,即自动成为‘江南丝业互助会’创始成员。互助会不设会长,只设监事三人,由各社推举德高望重者轮值;会费免缴,所有开支,由织造厂年利中提一成充公;会下设‘茧价平准库’,春荒放贷、夏秋收茧、冬月垫付,皆按官息三厘计,不取一分利钱。”
“啥?不取利?”昆山周市镇的王社首惊得筷子掉进汤碗,“那……那你们图啥?”
燕三端起酒杯,环视全场,笑意沉静:“图个实在。你们的茧子好,我们的绸缎才硬气;你们的蚕农活,我们的织工才有饭吃;你们的丝社稳,我的织造厂才敢开万台机子。这买卖,不是我燕三一个人的买卖,是咱们苏湖两府,二十万蚕农、八万织工、三千机户、一百二十七家丝社,一起搭起来的船。船若翻了,谁也捞不着;船若远航,人人舱里分金。”
他仰脖饮尽,杯底朝天:“所以,我不要你们跪着求活路,我要你们站着挣银子!”
满厅寂然。连窗外蝉鸣都似停了一拍。
忽听一声轻咳,杜惟义老社首拄着拐杖站了起来。他袍角微颤,却挺直了脊背,将手中那枚用了三十年的乌木算珠串解下,放在燕三面前:“燕掌柜,这串珠子,是我爹传给我的。当年他跟行会签第一份丝契,就用它算过账。今儿,我把它押在这儿——不是押在你身上,是押在这份章程上,押在‘互助会’这三个字上。”他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尚未启封的草案,“等我回去,就把全镇丝社聚拢,一条条念给他们听。听明白了,再签字画押。若有谁不肯,我杜惟义先拆了他的缫丝灶!”
众人轰然叫好。有人拍桌,有人抹眼,有人默默掏出怀中烟袋锅,往地上磕了三磕,算是敬天敬地敬这桩新规矩。
燕三郑重捧起算珠串,系在自己腰间荷包上,道:“杜老叔放心,这珠子,我替您看着。等明年新茧上市,我陪您一道去桑田里走走,看看那新栽的‘嘉湖一号’桑苗,是不是真像吴部堂说的,一株能养三张蚕种,茧重比往年厚半钱。”
正说着,外头忽传来一阵喧哗。却是几位未签约的社首,挤在门口探头张望,脸色青白,手心冒汗。其中一人正是吴江平望镇的李社首,早年靠行会庇护,专做“压级扣水”的勾当,如今见众人都签了,急得团团转,冲进来便喊:“燕掌柜!等等!我也签!我……我全签!丝社名录、蚕户花名册、存丝账簿,今夜就派人送到枫桥!”
燕三却不急着应他,只慢条斯理斟了杯酒,推至案边:“李社首,您先喝口酒,定定神。”
李社首一愣,端起酒一饮而尽,烫得直哈气。
燕三这才抬眼,目光如刃:“李社首,您镇上去年压了三家蚕农的茧价,逼得人家卖女抵债,这事,吴部堂的折子上写得清清楚楚。您以为,签了契,就能把旧账抹平?”
李社首浑身一僵,酒意全散,冷汗涔涔而下。
燕三却忽然笑了:“可吴部堂也说了——浪子回头金不换。您若真想入伙,有两条路:一是照章程,向那三家蚕农赔礼、退银、补利,再捐二百圆入‘平准库’;二是……”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赫然是李社首名下三处私垦桑田的地契,“您把这三块地,划归互助会公产,改种新桑苗。地还在您名下,但收成归公库统销,您领一份管事俸禄。选哪条,您今晚想明白,明日辰时前,把答复送到厂门口。过时不候。”
李社首盯着地契,嘴唇哆嗦,半晌才颤声道:“我……我选第二条。”
燕三点头,示意杨二记下:“记好了,平望镇李社首,自愿献地兴桑,列互助会首批理事。”
李社首如蒙大赦,踉跄退下,临出门还撞翻了门边一只空酒坛,碎声清脆。
厅内无人嘲笑。倒是冯社首叹了口气,低声道:“燕兄弟,你这是剜腐肉,留好肉啊。”
燕三摇头:“不,是把烂肉炖成汤,喂饱好肉。”
话音未落,外头鼓乐又起,却是吴部堂一行人参观完新设的染坊与晾绸场,折返回来。吴廷举身着绯袍,步履沉稳,身后跟着唐寅、织造太监及数位皇资委官员。众人见宴厅内气氛不同寻常,纷纷驻足。吴部堂目光扫过满桌残羹、叠叠契书、众人通红的脸颊,又落在燕三腰间那串乌木算珠上,唇角微扬。
他径直走到主位,不坐,只负手而立,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落针可闻:“听说,今日签了十七份契?”
“回部堂,十八份。”燕三躬身答,“李社首方才亦已应允。”
吴廷举颔首,转向众社首:“尔等可知,为何本官要亲来枫桥?”
众人屏息。
“非为庆贺一厂之开,实为见证一局之变。”他缓步踱至窗前,推开雕花木棂,远处运河上,数十艘新漆漕船正卸下成捆生丝,船工号子嘹亮如雷。“诸君请看——那船上卸下的,不只是丝,是信任。你们签下名字的那一刻,签掉的不是纸,是行会百年积弊的枷锁。从此,苏湖丝业,不再姓王、姓谢、姓陆、姓顾,而姓‘公’,姓‘民’,姓‘国’!”
他猛地转身,袍袖带风:“本官在此立誓——凡依章履约者,海政衙门保其货畅其流;凡守信不欺者,皇资委予其利享其成;凡遭横逆相加者,锦衣卫持诏而至,刀不沾血,法不容情!”
满厅寂静,唯有窗外流水潺潺。
唐寅悄然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封面素绢,无字。他翻开第一页,墨迹犹新:“诸位请看,这是苏州府学新编《蚕桑实务》,明日便下发各乡塾。其中‘丝价核算’一章,已将五百文基准价列为法定指导价,凡低于此者,视为恶意倾销,官府有权干预。”
织造太监则笑呵呵捧出一只锦匣:“老奴奉旨,赐‘皇家织造’金线四轴,专供头等贡品。今后但凡织造厂出品,凡带此金线者,直送内廷,不入行会验关。”
众社首听得热血沸腾,连杜惟义都拄杖起身,深深一揖:“部堂、大人,小民……小民今日方知,何为天恩浩荡!”
吴廷举摆手:“天恩不在天上,在你们手上,在这契书里,在这算珠中,在每一斤丝、每一匹绸、每一文钱的往来之间。燕掌柜,”他看向燕三,“明日巳时,召齐已签约社首,赴太仓市舶司旧址,本官亲授‘丝业出口勘合’初印。自此,尔等所产之丝,非但可售织造厂,亦可凭勘合,自组商队,直航琉球、吕宋、暹罗——朝廷不抽一文额外关税,反拨海船两艘、水手百名,为期三年,助尔等练熟航路。”
此言一出,满座惊呼。冯社首当场跳了起来:“真……真能自己出海?!”
“自然。”吴廷举淡淡一笑,“海禁禁的是走私,不是贸易。朝廷要的是规整的市舶,不是死寂的海疆。”
燕三此时才真正松了口气。他看向窗外——暮色已染透运河,晚霞如火,映得水面金鳞万点。远处,新立的“江南丝业互助会”旗杆上,一面素白底、绣金蚕纹的旗帜正猎猎飞扬。
他知道,这面旗,今天升起;明天,就会插遍苏湖每一片桑田;后天,将飘扬在东洋南洋每一处码头。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因为就在一个时辰前,他的密探已飞马回报:行会残余势力,正连夜聚于虎丘真娘墓后,密议“断根之策”——欲毁新桑苗圃,毒杀织造厂牲畜,更暗中联络闽粤海盗,欲在太仓港外截击第一批试航商船。
燕三不动声色,只将手中酒杯轻轻叩了三下。
三声清越,如磬如钟。
厅外,三名黑衣护厂队员悄然隐入暮色。他们腰间,各自悬着一枚青铜哨——形如蚕蛹,中空有簧,吹之无声,唯以指叩之,方发微振,十里可感。
这是燕三亲手设计的“蚕鸣哨”。
蚕鸣三声,万桑俱醒。
酒席散时,月已升空。社首们醉醺醺互相搀扶着登船,船头灯火摇曳,映着他们脸上久违的笑纹。燕三独立码头,望着一艘艘乌篷船次第离岸,忽然听见身后脚步轻响。
是唐寅。
这位苏州才子摘下儒冠,露出束发玉簪,月光下眉宇疏朗如画。他递来一卷手稿,扉页题着四个字:《枫桥新律》。
“燕掌柜,”他声音清越,“此乃我与吴部堂、织造太监昨夜所拟。共十八条,条条切中要害。明日开印,发往苏湖七县,凡丝社、机户、蚕农、织工,人手一册。你猜,第一条写的是什么?”
燕三展开第一页,月光下墨字如漆:
“凡丝社订契,不得以任何名目,索要机户、织工身契;凡机户卖机,须得织工亲署‘自愿离籍’文书;凡织工入厂,即为良民,永脱匠籍,子孙可赴科考。”
燕三指尖抚过“永脱匠籍”四字,久久未语。
唐寅却已转身,袍袖翻飞,踏月而去,只余一句清吟随风飘来:
“旧茧已破,新蚕方眠。待得春风再起,万桑吐绿,千机竞鸣——那时,这江南,才真正姓了‘苏’,也姓了‘湖’,更姓了‘民’。”
燕三仰头,望向深蓝天幕。一颗流星倏然划过,明亮,短暂,却灼灼不灭。
他解下腰间那串乌木算珠,在掌心细细摩挲。珠粒温润,棱角已被岁月磨得圆融,却仍固执地硌着掌心。
像极了这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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