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军之中也有不少弓箭,只不过这百步距离,对于他们的弓箭来说,却几乎已经是极限,就算能够射入凌川这边的阵营中,也已经是强弩之末,没有多少杀伤力了。
加之凌川这边的铠甲防御力远胜这些叛军,以至于,双方一番对射,凌川这边几乎没什么损失,而他们则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林远图一看,这样打下去不行,先不谈他们能否干掉凌川的数千亲兵,就算最终干掉了,皇帝也早已逃走了。
“全军听令,给我冲过去!”
随着一声令下,......
北照山的风,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刮过嶙峋山脊,卷起枯草与碎石,打在人脸上生疼。应长天垂手立于宁王身侧,玄色劲装被风吹得紧贴脊背,肩线如刀削,一动不动,却像一柄收鞘未鸣的古剑——不露锋,却压得整座山脊都静了三分。
宁王笑声未落,远处山坳里忽有灰影掠出,如鹰隼俯冲,落地无声。是夜枭营斥候,左臂衣袖已被血浸透半截,却仍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凌帅已至青崖坡!距锁龙谷,不足六十里!”
林远图眸光骤凛,手指无意识按上腰间剑柄。
宁王却缓缓摊开手掌,任那封信落入掌心。火漆未破,他指尖轻轻一捻,漆面竟如薄冰般簌簌剥落,露出内里素绢所书——字迹凌厉如刀劈斧凿,正是凌川亲笔:
【锁龙谷口,三丈青石阶,第七级右角有裂纹,深半指,可藏毒针三枚。龙隐卫陆长宁左手小指缺半截,每逢阴雨必泛青。陛下右肩箭创,深及骨,未溃,然七日未换药。谷中水脉,自东向西第三道暗流,入口处有青苔覆石,拨开可见铁栅。】
信末只有一行小字:
“尔等既以陛下为饵,便该知道——饵,未必不会咬钩。”
宁王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三息。风忽然停了。他身后十二位宗师,呼吸齐齐一滞。
应长天瞳孔微缩。
这不是求援,不是示弱,更非虚张声势。这是剖开腹心、亮出肋骨的赤裸情报——凌川不仅知敌之部署,更知己之命门;不仅知锁龙谷地形,更知龙隐卫旧伤、陛下隐疾、连暗流铁栅这等绝密机关都了如指掌。他不是在闯阵,是在复盘;不是来救人,是来清算。
林远图喉结滚动,低声道:“他怎会……”
“风雪楼二十年埋下的钉子,不在军中,在太医院、在工部水司、在龙隐卫旧档房。”宁王终于开口,声音却平静得可怕,“更在……父皇身边。”
他抬眼望向锁龙谷方向,目光仿佛穿透千仞绝壁,落在那幽深谷底:“周承渊不是孤身入谷。他带了三百金吾卫,带了陆长宁,带了龙隐卫残部……还带了一匣《枢机图》。”
林远图猛地一震。
《枢机图》——大周开国太祖亲绘,记载天下三十六处军械秘坊、七十二座水闸机括、九处龙脉锁钥。此图若现世,足以令半壁江山兵械失灵、关隘瘫痪、漕运断绝。当年先帝临终前焚毁图谱正本,仅存两份摹本,一份锁于钦天监地宫,另一份……随皇帝亲征,从未离身。
“他早料到会有今日。”宁王冷笑,指尖用力,素绢寸寸碎裂,“所以才把图交给了最不该交的人——陆长宁。而陆长宁……早在半月前,就让一名哑仆,将图摹本,混在药渣里,送出了锁龙谷。”
应长天终于动了。他向前半步,声音沙哑如砂砾碾过石板:“王爷,凌川不是来救驾的。”
“他是来取图的。”宁王接过话头,目光如冰锥刺向谷口,“只要图在,陛下就是活靶;图若失,陛下便是废棋。他们根本没打算让陛下活着出来。”
山风再起,呜咽如鬼哭。
此时,青崖坡。
凌川勒住缰绳,玄甲映着残阳,泛出冷铁般的青灰色。他身后,万岁军静默列阵,马不嘶、人不语,连甲叶碰撞声都听不见。不是疲惫到极点,而是杀意已凝成实质,压得空气发沉。
张破虏策马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凌帅,夜枭营刚传回消息——锁龙谷东侧‘断云崖’下,发现新掘地道三处,皆通向谷底水脉交汇处。地道壁上刻有丹青府‘墨痕印’,但泥屑新鲜,绝非旧掘。”
洛青云立刻接道:“风雪楼亦报,丹青府近月采买桐油、硫磺、硝石,数量足焚三座军仓。他们不准备淹死陛下,是想炸塌水脉,引地火倒灌!”
柳衡突然冷笑:“难怪宁王敢放我们走近——他在等我们踏进引爆圈。”
凌川未答。他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口。水入喉,却似饮火。他抹去嘴角水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张破虏额角青筋暴跳,洛青云指节捏得发白,柳衡背后箭囊已空,只剩三支黑翎箭插在腰侧。玄甲营狄铮右腿绷带渗出血丝,雁翎骑副统领陈砚左耳缺了一块,血痂未干。
他们不是没听见方才那句“饵会咬钩”。
他们只是不敢信——凌帅竟能把皇帝的伤、陆长宁的残指、青石阶的裂纹,记得比自己掌纹还清。
“传令。”凌川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整条山脊,“玄甲营佯攻西口,雁翎骑绕行南岭,虚张旗鼓,擂鼓三通,燃狼烟七柱。”
“柳衡率火鹞营,携霹雳子三十枚,潜入断云崖地道,见墨痕印即炸,不必确认是否有人。”
“洛青云,你带五名轻骑,持我令牌,直赴定州城外十里亭——许知白若尚有一息,便让他亲手斩断雍州军粮道浮桥;若他已死……”凌川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虎目狰狞,齿间衔着半片枯叶,“便将此符,插进他棺盖正中。”
张破虏一怔:“许将军他……”
“他没反。”凌川打断,目光如刃,“他被囚在定州府衙地牢,脚筋已断,但舌头还在。昨夜,他用舌尖血,在狱卒靴底写了七个字——‘丹青画皮,永夜噬心’。”
帐中死寂。
永夜——那个从不现真容、只以青铜面具示人的江湖魁首,那个被江湖传言“食童男心肝炼长生”的魔头,竟真的混进了宁王幕府?而许知白,一个宁可自断双臂也不愿降敌的硬骨头,竟用最后力气,吐出血字,指向真正毒源?
凌川翻身下马,单膝触地,从马腹革囊中取出一方油布包。层层掀开,露出一柄短匕——刃长不过八寸,通体乌黑,刃脊隐有暗金细纹,形如蛰伏之龙。匕柄缠着褪色红绳,绳结打得歪斜稚拙,分明是孩童所系。
“这是陛下登基那年,亲手系在我腕上的。”凌川摩挲匕柄,指腹抚过那枚早已磨平的“渊”字刻痕,“他说,凌川,朕信你,胜过信这满朝朱紫。”
他缓缓将匕插入身前泥土,刀尖直指锁龙谷方向。
“今夜子时,万岁军,全军突袭锁龙谷东口。”
“不走山道,不破关墙。”
“挖地。”
众人悚然一惊。
“挖?”狄铮失声,“谷底岩层坚逾精钢,纵有霹雳子,也需三日才能凿穿!”
凌川抬头,望向远处一道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的窄缝——那是锁龙谷东侧唯一未被重兵把守的裂隙,宽仅容一人侧身,深不见底,谷中老人唤它“龙须缝”,传说大禹治水时,曾以此缝引走龙怒之水。
“谁说要凿岩?”凌川嘴角微扬,寒意凛冽,“风雪楼十年前就在缝底埋了三百斤‘地肺粉’。遇水则膨,遇火则炸,遇土则蚀——三日可蚀穿百丈玄武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而今晚,会下雨。”
话音落,天边闷雷滚过。乌云如墨泼洒,顷刻吞尽残阳。
同一时刻,皇宫。
小宁子蜷在东暖阁后廊阴影里,手指死死抠进朱漆廊柱缝隙,指甲翻裂,血混着漆皮簌簌落下。他怀里紧抱那根赤色金刚杵模样的物件,衣袍早已被冷汗浸透。三刻钟前,太子周珩召他入殿,亲手赐下一盏参茶。
茶未入口,他嗅到了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那是鹤顶红,混在百年老参的浓香里,几不可察。
他假装失手打翻茶盏,瓷片飞溅时,袖中银针悄然弹出,刺入自己掌心——剧痛逼出冷汗,也逼出一线清明。他伏地谢罪,额头抵着冰冷金砖,听见太子轻笑:“宁公公跟了父皇三十年,忠心朕自然信。可这乱世将至,有些东西,留着不如烧了干净。”
小宁子没敢抬头,却看见太子靴尖绣着的蟠龙纹旁,缀着一枚芝麻大小的靛蓝丝线——与丹青府刺客袖口崩开的线头,分毫不差。
他退下时,瞥见值事太监捧着的鎏金香炉里,青烟袅袅,散着甜腻香气。那香,正是风雪楼密档所载——永夜教“忘忧散”,闻之三刻,神智恍惚,言无不尽。
小宁子跌跌撞撞逃回廊下,抖着手解开衣襟。胸前皮肤上,赫然浮起三枚淡青指印,呈品字排列——那是太子拂袖时,指尖暗劲所留。印痕所过之处,皮肉隐隐发麻,血脉搏动竟渐渐迟滞。
他猛地撕开内衫,掏出金刚杵,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自己左胸心口,狠狠一捅!
赤色杵尖没入皮肉,竟未见血,只腾起一缕青烟,如活物般扭曲升腾,随即消散。胸前青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
小宁子喘着粗气瘫坐在地,颤抖的手指抚过杵身——那里,一行细若游丝的篆文正缓缓浮现:
【渊渟岳峙,唯此一击。】
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兵器,是钥匙。是陛下留给他的最后一道护身符,也是……开启某个东西的引信。
而那个东西,此刻正静静躺在太子东宫地底——钦天监旧库。
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锁龙谷内,积水已漫过金吾卫将士小腿。陆长宁背靠湿滑岩壁,右臂吊着染血布条,左手死死按在陛下肩头伤口上。周承渊面色灰败,嘴唇干裂出血,却仍睁着眼,目光如钉,穿透雨幕,望向谷口。
“陆卿……”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凌川……到了么?”
陆长宁没答。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将残缺的小指,轻轻按在皇帝心口位置。
指尖之下,隔着龙袍,传来微弱却执拗的心跳。
咚、咚、咚。
像一面蒙尘多年、却从未停摆的战鼓。
谷外,凌川立于龙须缝前。雨水顺着他眉骨淌下,混着血水流入衣领。他举起右手,五指张开。
身后,万岁军三千精锐,齐齐抽出工兵铲。
铲刃在闪电映照下,寒光如雪。
没有号角,没有鼓声。
只有三千把铁铲,同时楔入岩缝边缘湿土。
铲尖入地,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噗”声——
仿佛大地,应声而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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